他回过头去,便瞧见不远处的老槐树后,有一角淡色的裙摆慌乱地闪过,转瞬便不见了。他心头微微一跳,想叫人去看看,裴忱的声音已从身后传了过来。
“你要的消息,拿去罢。”裴忱将一粒蜡丸丢到他手里,便错过身,往他身后走去了。
裴恒再顾不上那许多了,只是将手中蜡丸一捏,取出其中字条,迫不及待地看过。
上书寥寥几语,说那小娘子并非邺城人士,乃是从南边来北地探亲的。
有此消息,便极好查了。
他的至交好友顾郎君的兄长正在北境通政司任职,掌管车船往来,过往行人旅者的户籍信息皆要在他那登记在册,有了此消息,范围便大大缩小,便是他自个儿也能去查了。
他心中雀跃,当即往外去了。
裴忱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走到方才那棵树下,站了片刻,待到裴恒匆匆离去,他才转身面向那一块儿阴影。
树后又传来些窸窸窣窣的声响。
“出来吧。”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躲闪的笃定。
槐树后安静了一息。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慢吞吞地挪了出来。沈稚音猫着腰,整个人僵在那儿,像一只被人当场逮住的偷吃狸奴,发髻上还沾着几片小叶子,可怜巴巴的。
她抬起头,月色正落在她那张莹白的小脸上,一双眼儿眨了又眨,满是心虚,细声细气地唤了一声:“二、二哥,我不是故意的。”
“妹妹来这儿做什么。”他问,语气依旧是寻常调子,与往日并无什么不通。
然而沈小娘子心里有鬼,不知怎么便从那冷浸浸的声音之中听出些许生气来。她纤长的眼睫扑簌簌地颤了几下,像是在飞速地搜罗借口。可她到底不会撒谎,最后只是老老实实地垂下眼,声音小得几乎要融进夜风里:“我……我听说二哥回来了,便想着来见一见二哥。只是远远看一眼便好。”
她顿了顿,又飞快地抬起眼来望了裴忱一瞬,目光在他身上极快地扫了一遭,像是想确认什么,却又不好意思看得太仔细。那一眼里分明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被月色照得无所遁形。
“上回……二哥身上的伤,可好些了?”她的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尾音软绵绵地往下坠,絮絮地说着,“我送去的金疮药,二哥用了吗?我先前跌伤了膝头,用来止血很好,只是很疼,二哥疼不疼?”
裴忱的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那瓶金疮药至今还搁在他书案的抽屉里,与一些大大小小的灯收在一起,并不曾用。
可她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仰着脸望他。
那双眼里盛着月色,盛着忐忑,盛着一点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盼,仿佛他是易碎的瓷像一般。
从没有人用这样的目光看过裴忱。
裴忱征战沙场多年,所受战伤不知凡几,大大小小,数不胜数。
自然也有人很挂念他的伤情,然而挂念他的伤情,大多是为家国、为战事、为裴府。
鲜少有人这样纯然地看着他,只是关怀他的伤势。
“……好了。”他道,声音比平时轻了些许,“药用了,伤已无碍,多谢妹妹。”
沈稚音闻言,明显松了口气。
那一瞬间的放松毫无遮掩,显然是当真一直在心中如悬石一般记挂着。她的眉眼舒展开来,唇边便不由自主地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也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那模样乖得不像话。
裴忱不由得又想,沈家与裴恒,当真是怪哉。
沈家养女郎,不养他们看重的,专养出个他看重的;
裴恒娶妻子,不娶他自个喜欢的,却要娶他喜欢的。
啧,事已至此,其实全是沈家与裴恒的错。
“走罢。”裴忱转过身,往正堂的方向走去。
沈稚音连忙跟上,走在他身侧略后半步的位置,和来时一样,踩着他影子边缘的那一线月光。
此时已是深夜,周遭伺候的仆役甚少。夜色浓稠,游廊下的灯笼隔几步才有一盏,光线昏昏,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在石板上交叠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沈稚音走得很安静,只是脚步比平时略快了些,跟得比平时略紧了些。
不足与外人道——其实沈小娘子甚是怕黑,尤其是在这夜深人静的园子里,风一吹槐叶便哗啦啦地响,倒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似的,如此一想,又想起来自己曾在志怪书籍之中,听说槐树聚阴,兴许有些子不语怪力乱神之物聚集。
噫,恐怖如斯。
沈小娘子下意识往裴忱身边又挨近了半寸,指尖在袖中蜷了蜷,终究还是没有去拉他的衣袖。
却不想裴忱忽然伸手过来,将那截手腕递到沈稚音的眼前。
沈稚音略有迟疑,但欢欢喜喜地将指尖搭在他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