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们不敢隐瞒,一一答了。
崔夫人听完,面上依旧是那副寡淡到近乎冷淡的神色,只是搭在案角的那只手,指节已微微泛了白。
待下人们都退下了,心腹嬷嬷将门阖上,回身便见崔夫人正望着那瓶白芍药出神。烛火在她面上明明灭灭,那张惯常无悲无喜的面孔上,竟有几分压不住的愠色。
“我费心替他周全这桩婚事,他倒好,把人晾在一旁不闻不问,自个儿跑出去吃酒赏花。哑园是他二哥的院子,他也就这样由着了?”崔夫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都带着冷意,“不知道的,倒以为这媳妇是给他二哥娶的!”
心腹嬷嬷不敢接这话,只是上前几步,将插着花枝的瓶子往崔夫人跟前挪了挪,又站到她的身后去,替她轻轻揉捏着肩膀,温声道:“太太莫要动气。三爷这般天真烂漫,性子又随了太太,原也是有太太这样一心为他周全的母亲疼着,才有这样的福气。只是累着了太太,要这样事事替他挂心。”
崔夫人闭上眼,良久才又睁开。那双眼底的怒意已敛去了大半,只余下沉沉的倦色。
“他没有旁人可靠了。”她开口,声音轻轻,面上有了些柔软,“没有一心为他的兄长,反倒兄弟阋墙。父亲早逝,祖母不爱,我这个做母亲的,总要多替他周全一些。”
她说着,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里间的妆奁前,几番扭弄,打开了最底层那一格上锁的抽屉。
瞥了抽中雕着并蒂莲的漆盒,崔夫人微微有些佝偻的腰背终于停止了些许,方才在花前露出的那一丝心软,此刻已被什么更坚硬的东西覆上,重新凝成那张惯常的菩萨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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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后数日,裴府上下都未曾聚在一处。
裴忱忙于军务,几乎一连半月未归,沈稚音有心想再见一见他,也只偶尔瞧见正堂深夜才亮起一灯如豆,很快便熄了。
他没再来过哑园,却总差人送些东西过来。今日是北地新得的暖玉,明日是江南运来的果脯,皆是她从没与人提及的喜好。沈稚音心中欢喜,便又打了些络子扇坠等的,还托人去打听了几个善于锻造兵武的匠人,甚而偷偷和阿秦打听,旁敲侧击地问一问所谓的“隐疾”,只可惜无功而返。
至于裴恒出去数日未归,沈稚音不如何放在心上。
倒是崇哥儿反复高热,随后便出了痘,竟是害了天花。来诊的大夫说这孩子体弱,万不能大意,连月来府中洒扫熏艾,忙得人仰马翻。待孩子总算退了热,痘也渐渐结了痂,府上才放了爆竹,洒扫一新,已是又过了一段时日。
是以当老太太说今日要好好吃一顿团圆饭时,阖府上下都觉得盼了许久。
席面设在正堂东边的花厅里,裴府人口不丰,因而也不显得拥挤,老太太坐在上首,正对家中的几个小辈翘首以盼。
沈稚音已在来的路上了,裴忱在府衙,也递了消息来,说自己随后就到。唯独剩下一个裴恒,前两日说自己在回来路上,却也不知今日能不能到。
原先老太太说等他一块儿,崔夫人却说他这般玩得野没了心,懒怠等他,先见一见侄女儿才是,老太太拗不过她,便也就同意了。
沈稚音最先到,穿了一身簇新的鹅黄衫子,腰间系着宫绦,鬓边一对珠花,瞧着还是那样乖巧可爱,裴大奶奶成氏还是第一回见她,只觉得小姑娘面若珠玉玲珑,叫满堂生辉,真是一等一的好相貌。
老太太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她却闲不住,说是要先拜见长辈才入座,便期期艾艾地捧着礼物去了。
崔氏性情冷,沈稚音早先便从阿秦那儿知晓了,然而当真见着她的面孔,心中还是有些发怵。只是这位舅母往后便是她的婆母了,她万不敢怠慢,因而打了十二分的精神,备下一整套的紫翡头面,素净清贵,亲自奉上。
崔氏望着她的小脸,微微笑了一声,收了她的礼,略夸了两句,便见她双眼笑得弯弯,当真是个实心眼的乖巧孩子,心中便不由得一沉,直在心中怒斥裴恒眼皮太浅。妻室年幼温驯,岳家强盛,岳丈更是官至台阁,如此好姻缘,还有何等不满?
沈稚音哪知她心中想法,拜见过她,便去拜见嫂嫂成氏了。
成氏待她很亲近,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目光里全是温和的笑意。裴崇年龄尚小,五六岁的年纪,脆生生地叫过了姑姑,又开始满地乱跑地玩闹。
二人正说着话,门帘叫人从外头掀开了,是裴忱来了。
他应当是刚从校场或者城防营回来,身上有些风尘仆仆,一进来,目光便在席间扫了一遭,见沈稚音笑脸盈盈地望向他,目光才稍稍软和些许,冲她点了点头。
沈稚音许久不见他,书房那夜的羞赧忘了差不多了,坦荡荡地回望着。待发觉他今日腰间的佩剑剑穗上悬着自己先前送的另一块坠子,一双眼更是亮晶晶的。
成氏看着她面上的笑,不知怎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