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谌着一袭宽大青衫,独坐廊下。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可算来了。我正盘算,我这个袁氏旧将,能为昭若挣来多少军功?”
他说完,却发现荀衍面色苍白,眼神中带着郁色。
荀谌脸上的笑意淡去,目光转向郭嘉:“出事了?”
“审正南不降,已就戮。”郭嘉答道。
荀谌一怔,随即了然,叹了口气:“倒也合乎他的性情。”
他转念一想,目光重新落回荀衍身上,试探着问:“可是司空为难你了?要我必须归顺?”
不等荀衍开口,荀谌便摆了摆手,“昭若放心。我与袁本初,君臣之义早已尽了,还没到非要为他陪葬的地步。”
郭嘉笑道:“大兄也太小看荀氏在主公心中的地位了,即便大兄不愿归顺,主公也绝不会像对待审正南那样对待你。”
荀谌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有了这段小小的插曲,荀谌再见曹操时,姿态便从容了许多。
半个时辰后,曹操在临时征用的州牧府议事厅接见荀谌。
荀谌步入厅内,长揖及地,
曹操打量着面前之人。
荀谌身姿挺拔,面容俊雅,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一袭青衫穿在身上,透着名士的清贵之气。
“友若免礼。”曹操指了指旁边的坐席,“袁本初不听你之谋,致有今日之败。如今冀州平定,我正缺治世之才。友若可愿助我?”
荀谌再次拱手,“多谢司空厚爱。只是谌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实在无力理政。唯愿归隐田园,了此残生。还望司空成全。”
曹操盯着荀谌的脸。
乌发如墨,面色红润,气息绵长。这叫年纪大,精力不济?
曹操腹诽:荀氏一脉相承的本事,就是这睁着眼睛说瞎话。曹操心中吐槽,面上却不显,强扭的瓜不甜。荀谌刚逢主公败亡,此刻逼迫太紧,反而不美。
“既然友若身体抱恙,我自不强求。冀州刚定,百废待兴,不宜修养。你便随大军回许都。文若、昭若都在那边,你们兄弟团聚,也好有个照应。”
荀谌拜谢:“喏。”
出了州牧府,天色已晚,荀谌称要收拾行囊,先行回府。
荀衍与郭嘉并肩走在回营的路上。
“大兄想归隐。其实我也想。待天下一统,百姓安居,奉孝兄长愿意陪我一起归隐吗?”
郭嘉凑近荀衍的耳畔,压低声音:“归隐到哪里?颍川的地窖里?”
荀衍一把推开郭嘉,咬牙切齿。
这人怎么什么都能扯到那件事上!这破梗是过不去了是吧。
他转身大步往前走,不再理会身后笑得前仰后合的人。
也许是荀谌白日里那番归隐之词,让曹操生出几分岁月不饶人之感。
今晚议事结束,曹操留下了几个心腹。
他左手撑着额角,揉了揉,“这几年南征北战,我这头风发作得越发频繁,精力大不如前。子脩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该给他选拔贤才,以辅佐于他。”
此言一出,荀衍垂下眼睑,后背泛起一层薄汗。
主公知道我带庞统和诸葛亮去见大公子的事了。这是在试探我,还是在敲打我手伸得太长?
吸取袁绍、刘表的教训,早早定下曹昂,固然是明智之举。但历朝历代的太子,皆是高危行当。
汉武帝的卫太子刘据,被江充诬陷,兵败自缢。唐太宗的太子李承乾,谋反被废,郁郁而终。康熙的太子胤礽,两立两废,圈禁至死。
君王与太子,既是父子,更是君臣。权力面前,亲情最为单薄。
“主公操心这个作甚?”夏侯惇大大咧咧地开口,“子脩性情温厚,又识大体。咱们曹氏、夏侯氏的子侄辈,子丹、子文、文烈他们,哪个不以子脩马首是瞻?”
“有他们在,那就是大公子日后的心腹,主公你就放心吧。”
帐内几位曹氏、夏侯氏出身的将领纷纷点头附和。
在他们看来,这再正常不过。宗族子弟,本就该团结在长公子周围,这是家族兴旺的根基。
荀衍暗自叫苦。
元让将军,你真敢说。
郭嘉听完夏侯惇的话,眼底划过一抹笑意。
主公吸取教训,想要明确继承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曹氏和夏侯氏在军队中的权力太大了。
若主公只想做个大汉的权臣,宗族掌权问题不大。权臣本就需要家族势力保驾护航。
但若主公日后想要代汉自立,宗族便是藩王。藩王手里握七成军权,尾大不掉,汉初的七国之乱便是前车之鉴。
“元让将军所言极是。”郭嘉打破了沉寂。
“宗族子弟,血脉相连,自然是子脩公子最可信赖的臂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