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杀,还是不杀。
荀衍垂下眼帘,权衡利弊,身侧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郭嘉不知何时挪了过来,宽大的广袖自然垂落,刚好盖住荀衍的左手。微凉的指尖探入掌心,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力道,强行撬开荀衍微微蜷缩的手指。
荀衍以为他又要趁机揩油,正想抽回。
郭嘉直视前方,面容平静,指尖却在荀衍的掌心快速划动。
一横,一竖。
禁言。
荀衍指尖微颤,反手握住郭嘉的手指,指腹贴着那人骨节分明的手背。心底那点犹豫被这简单的两个字彻底压了下去。
议事毕,众人散去。
曹操特意命人将太守府后院最清静的一处跨院拨给荀衍和郭嘉居住。
推开房门,屋内陈设简单雅致,香炉里燃着安神的檀香。
郭嘉反手合上门扇,“昭若对刘玄德,另有安排。”
他语气笃定,并非询问。荀衍在他对面坐下,“奉孝兄长何出此言。”
郭嘉轻挑眉毛:“都说了,我才是最了解昭若之人。”
谈正事呢,奉孝兄长还在计较这个?荀衍斜了他一眼:“袁公路得了传国玉玺,虽然眼下没有动作,但他绝对不会安分守己。”
郭嘉朝荀衍眨了眨眼,出口的却是正事,“你是说,袁公路会称帝。”
“玉玺在手,兵强马壮,他早已按捺不住。”荀衍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代表寿春,“刘玄德无处可去,徐州回不去,只能往南走。袁公路若是称帝,那就有趣了。”
郭嘉抚掌大笑。
“刘玄德标榜自己是中山靖王之后,他若去了寿春,投奔袁公路。袁公路一旦称帝,他这个汉室宗亲,可就进退两难了。奉贼为君,他名声扫地;起兵反抗,他那点残兵败将可不够看的。”
第158章 近乡情怯
荀衍犹豫不决,便是在谋划此事。
郭嘉收敛了笑意,“乐将军追得上追不上,都无所谓。刘玄德辗转各州,早已轻车熟路,乐将军就算提前埋伏,并不一定能够将之斩杀,但主公刚收复鄄城,正在气头上。这时候劝他放虎归山,不合时宜。”
这正是他在荀衍掌心写下“禁言”的原因。
“既然说到更重要的事情。”郭嘉继续道,“昭若,我们要抓紧把天子请来。董卓、李傕郭汜之流,空有宝山而不自知。”
荀衍抬眼,对上郭嘉的视线,“奉天子以令不臣。”
这本就是历史的走向,曹操迎奉汉献帝,迁都许县,从此开启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霸业。
“在李傕和郭汜手下讨生活,天子殊为不易,百官更是朝不保夕。”荀衍指尖摩挲着杯沿,“主公若迎奉天子,必然不能像凉州军那样粗暴对待。但如此一来,朝廷百官随之而来。那些公卿大臣,各个出身名门,心高气傲,又各怀鬼胎。到了那时,主公的政令,还能像现在这般畅通无阻吗?”
“有利有弊。”郭嘉坦然应对,“朝堂上的明争暗斗确实会消耗精力,但换来的是主公对其余诸侯的主动权。目前看来,利远大于弊。只要兵权在握,那些公卿,翻不起大浪。”
郭嘉见荀衍依旧沉默,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忧虑。
他倾身向前,拉近两人的距离。
“昭若。”郭嘉声音放缓,“你这般犹豫,是不是在担心文若。”
荀衍手指一顿。杯中水面晃动,倒映出他复杂的面容。
知他者,郭奉孝也。
“兄长自幼饱读诗书,受的是正统的儒家教诲。”荀衍声音低沉,“他忠于汉室,一心想要匡扶社稷,中兴汉室。他追随主公,是因为他认为主公是能安定天下的汉臣。”
郭嘉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迎奉天子,短期内确实能让主公名正言顺。”荀衍看着桌面,“但天子如今尚且年幼。随着他年龄渐长,必然想要亲政,想要收回皇权。而主公,历经千辛万苦打下的基业,又怎么可能将手中的权力轻易让渡出去。”
荀衍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荀彧那张端正温润的脸。
“到那时,主公与天子之间,必然冲突不断。”荀衍睁开眼,目光清醒而悲哀,“兄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边是他效忠的汉室天子,一边是他追随的明主知己。以他的性子,必然想要在两者之间寻找一个平衡。”
“可是,这个平衡,是万万达不到的。”荀衍语气笃定。
皇权与霸权,本就是水火不容。
荀衍咽下了最后一句话。
兄长会为了这个不可能达到的平衡,殚精竭虑,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心血,油尽灯枯。那个在历史上留下“空盒之谜”的荀令君,那个带着无尽遗憾和绝望死去的王佐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