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马车方才停下。江淮也终于得到允准, 揭去那层白纱。
车帘掀开的一瞬间, 盛夏刺目的日光扑面而来。江淮下意识闭上眼,片刻后,才逐渐适应耀眼的光线。
再抬眼, 巷口那棵粗壮的老槐树赫然映入眼帘。江淮整个人僵在原地,神色怔忪:“这是……”
“不记得了?这是你小时候的家呀。”
沐清欢笑意盈盈,“我把整条槐花巷的宅子都买下了,快进去看看吧。”
说罢,她牵住江淮的手, 想要朝巷内走去。可江淮的身形却被牢牢钉在原地, 半步也不肯挪动。
刻意封存的童年往事被倏然掀开一道缺口。江淮闭上眼, 极力平复那些翻涌的记忆,与随之而起的纷乱情绪。
他素来记性极佳,却在潜意识里为自己筑起一道心门, 刻意避免去回想年少的时光。
他说不清缘由,或许是因为那些回忆太过遥远,又大多满目疮痍;又或许心底深处,他仍想保留几分关于母亲的温存念想,而不愿与日后那个害人的恶鬼混杂在一起。
见他始终沉默不语,沐清欢轻声试探:“阿淮?”
她面上的期待和不安太过明显,江淮瞬间回神,扯出一丝笑意:“无妨,只是有些近乡情怯罢了。”
他压下心头的波澜,缓缓挪动脚步,随沐清欢朝前走去。
二人在巷口第一户宅院的门前停下。老旧的木门吱呀作响,推开的刹那,江淮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入目的景象已焕然一新。庭院里铺着平整光洁的青石板,墙角曾四处丛生的苔藓已被清理干净。院中放置了一架拙雅的秋千,在风中轻轻摇晃。房檐下悬着几枚小巧的铜铃,微风拂过,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卧房中依旧保留着记忆里的格局。木床虽是新做,却特意选了旧料,床沿还保留着几道斑驳的刻痕。床上铺着松软的被褥,散发出阳光晒过的暖香。
卧房一侧,另外辟出了一间小小的书房。低矮的书架层层排布,摆满了各色启蒙的典籍与闲书。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软垫,防止幼童分心时磕碰受伤。
与清河县那处重新修葺的宅子不同,这里并无任何贵重的陈设,却处处流淌着家的暖意,显得格外温馨。
江淮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他记忆中冷冰冰的家,如今已彻底改换了模样。
日光透过窗棂倾泻进来。年少时那些孤独凄冷的画面,和眼前温暖的光影重重交叠,让他胸口一阵阵发烫。
片刻后,江淮上前两步,伸手紧紧揽住沐清欢的腰,埋首于她怀中。
沐清欢回拥住他。半晌之后,她扶住江淮颤动的肩头,用帕子拭去他眸中的水汽:“等下还要见朋友,有什么话,晚些再说。”
话音落下,大门外便传来一阵吵嚷声,打破了一室缱绻而伤感的氛围。
二人走到院子里,见敏敏正穿过院门,迎面而来。
敏敏随公主府一行人来到江南已有两月。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她身上的蜕变尤为明显。虽然性子仍旧腼腆,眉宇间却褪去了往日的怯懦姿态,言谈之中也多了几分底气。
她此前已见过江淮,瞧见院内情形时并不意外。行礼过后,转头对身后人低声叮嘱:“等下无论见到什么,都不要尖叫出声,以免惊扰了公主殿下。”
身后之人满口答应。敏敏便向一侧退开一步,让开了原本遮挡的视线。
随她同来的人正是常文镜。之前在京城时,沐清欢曾说过让常文镜暂且等待,会在恰当的时候把他召来江南。常文镜本以为至少要等半年之后,却没想到刚过两月,便收到了公主府的调令。
两日前,他才风尘仆仆赶到扬州,还没来得及和敏敏倾诉衷肠,便被她带到了这座陌生的宅子里。
看到院中那道熟悉的身影,常文镜只愣神了短短一瞬,便猛地冲上前:“江兄!”
余下的话还未出口,眼眶中已蓄满了热泪。接连丧父失友的痛苦长久地积压在心中,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宣泄。
他唇瓣颤抖,半晌才终于说出完整的句子,话音抽抽噎噎:“江兄,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巨大的冲击力险些把江淮带得一个趔趄。眼看常文镜就要开始长篇大论,沐清欢赶忙打断:“我召你们二人前来,是因为今日是阿淮的生辰。”
听得这话,常文镜的抽泣声戛然而止。几滴泪珠还挂在泛红的脸颊上,表情因强行克制而稍稍扭曲,显得颇为滑稽。
江淮偏头望向身侧。日光落在沐清欢身上,洒下一层细碎的金辉。一身绛红轻纱罗裙艳而不灼,耳畔翠绿的耳坠随呼吸轻晃,闪出莹润的微光。
她含着一缕笑意同他静静对望,眸中清晰倒映出江淮难以置信的模样。
这些年,他已顶着旁人的身份活了太久,早忘记了属于他自己的真正生辰。却不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