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被姑娘们发现,还齐齐取笑过好几回。说他连良籍都没有,竟还想读书,简直痴心妄想。”
仆役叹了口气:“她们话说得难听,但也是实情。都生在风尘之地了,还有什么读书的指望呢?”
有的。
沐清欢在心里反驳。
江淮不止坚持了下来,还在启蒙比同龄人晚的前提下,接连考过了乡试、会试,最终一举高中探花。
但这些话,没有必要说给对方听。得到答案之后,沐清欢放下一锭银子,在仆役惊喜的道谢声中起身走了出去。
走遍了许多地方之后,她终于依稀拼凑出江淮的童年过往。可了解得越多,沐清欢心底便越发困惑。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
他分明经历过如此多的苦难,却还能在淤泥之中,守住纯善的本心。
回到槐花巷,沐清欢站在院子里环视四周。
这里是江淮小时候的家,是他半生颠沛流离之前,唯一的一片净土。
宅子算不上破败,但陈设寥寥。即便是江淮难得安宁的童年,也依旧如此清苦。
在这一刻,沐清欢心里倏然闪过一个念头。她想要穿越光阴,回到江淮孤苦无依的少年时,把他再好好养上一遍。
怀着这样的想法,沐清欢指挥工匠在庭院中搭起一架秋千;把里间的卧房改作一间小小的书房,里头堆满江淮年少时梦寐以求的书卷;又在院子后头辟出一片池塘,养上几尾鲤鱼。
沐清欢兴致昂扬,自然无人敢出言阻拦。等整座院落终于按照她的想法修葺完毕,沐清欢站在温馨的院子里,忽然间清醒过来。
所谓的补偿,不过只满足了她一厢情愿的虚假幻想。而往后上天入地,她都不可能再寻到江淮的影子了。
晚风里,沐清欢坐在摇摇晃晃的秋千上,时隔数月,再一次落下泪来。
一晃几月,转眼已近年关。
在扬州的这些日子,沐清欢几乎到了逢庙必拜的程度。趁这日天气晴朗,她又动身往禅智寺而去。
在正殿中供上几盏长明灯后,有僧人从后殿缓步而来:“施主是为家中亲人祈福吗?”
沐清欢垂眸:“我替一位故人而来。”
“他一生中做过无数善事,本该功德无量。却偏偏因我的缘故,落得如此潦草的下场。”
她的神情漫上几分凄楚:“想来,他定然十分恨我。以至于分别许久,甚至一次都不肯入我的梦。”
僧人念了声“阿弥陀佛”,又问:“施主这般虔诚,是想求自己心安,还是盼着能再见故人一面?”
沐清欢被问住,怔然间一时没有应声。
僧人轻叹一声,转身离去,声音在宝相庄严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空缈:
“心诚则灵,或许施主祈求的相见之机,就在不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薛淮
已近年关, 京中往来应酬颇多。沐清欢再继续留在扬州,总归不合情理。
等收拾好行装,预备启程回京的前两日, 一封来自京城的加急信函送了过来。
“公主, 是太孙殿下的信。”
沐清欢拆开,仔细看过之后,微微蹙眉:“看样子, 我们不能回京过年了。”
“哎?”兰叶与桂华的两只脑袋顿时一同凑了上来。
沐清欢把信递了过去。
阿佑在信中托付称,江南盐税之事积弊已久。先太子当年曾亲临调查,也是无功而返。
过往, 江南士族与朝廷尚且能维持住微妙的平衡。但大约是因为皇帝病重的缘故, 今岁江南呈报到户部的盐粮收成实在疑点重重,其中尤以淮扬府为最。阿佑因此希望沐清欢能暂且留在扬州, 暗中查探内情。
兰叶撇嘴, 小声嘀咕:“依我看,太孙殿下就是不想让公主回京。”
桂华赶忙扯了扯兰叶的衣角,示意她慎言。
因皇帝抱病, 现下朝政由几位重臣、宗亲及皇太孙共同处理。
皇太孙雷厉风行,甫一掌权,便敲打了一众倚老卖老的旧臣。此后又接连整治了不少世家及勋贵子弟。
京中一时人心惶惶。而在谢珏的约束下,谢家数月以来几乎闭门谢客。因此世家们只得把希望寄托在沐清欢身上,盼着她能早日回京, 从中斡旋一二。
沐清欢在扬州的这些时日, 来自京城的书信从未断绝。牵连进风波之中的, 不乏她昔日好友的母家与夫家。一旦沐清欢回京,碍于往日情分,恐怕也不能坐视不理。
“说到底, 其中多数不过是罚俸、申饬、降职而已,算不得什么严惩。”
沐清欢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