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说歹说,终于将钟礼劝下楼。
脚步声渐行渐远,沈荔无声呼出一口浊气。
唇上的口脂消失得无影无踪,沈荔急急用簪花棒挑起一点玫瑰膏子,用水化开抹在唇上。
手忙脚乱,玫瑰膏子从手中滚落,手上的口脂也全抹在妆台上。
沈荔俯身捡起。
余光瞥见从屏风后走出的陆时玖,沈荔心中警铃大作,背对着妆镜起身,惊慌失措喊人。
“白芍,白芍你在哪……”
陆时玖接过沈荔手中的簪花棒,慢条斯理按着她双肩坐下。
两人目光在铜镜中撞上。
沈荔心中惶惶:“陆时玖,你别乱来。”
她在屋里磨蹭够久了,再不出去,钟礼定会起疑。
后背抵着陆时玖的胸膛。
推搡间,陆时玖眸色一暗,嗓音比往日哑了几分。
“坐好。”
沈荔身形僵了又僵,脸红耳赤。
她连回首也不敢,直直望着前方。
可镜中就是陆时玖,沈荔飞快垂眸,撇开视线。
玫瑰膏子在陆时玖手心化开,又一点点涂在沈荔唇上。
唇上一点殷红,衬得沈荔肌肤白如雪。
沈荔屏住气息,眼角瞥见镜中正在为自己画眉的陆时玖,忽而生出几分恍惚,惘然若失。
这一幕在沈荔梦中出现过好多好多次,她不止一次幻想着自己和陆时玖成亲后的生活,幻想着他为自己描眉画眼。
眼角酸涩,沈荔自嘲挽唇,暗笑自己曾经的异想天开,也笑自己从前看错人。
待一切收拾妥帖,再次下楼,花厅空空如也。
沈荔一头雾水,左右张望:“……二王子呢?”
青禾疾步上前,脸上的困惑和沈荔如出一辙。
“刚刚天竺那边的人过来,说是有急事找二王子,我见他走得急,也不敢多问。”
沈荔沉吟片刻:“晚一点再找人过去问问,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青禾应了一声:“那主子……还出去吗?”
沈荔扶着栏杆,犹豫不决。
瞥见二楼一晃而过的半片衣角,沈荔当机立断:“套车,我要出门。”
……
长街人潮如织,沈荔漫无目的在街上走着。
怀中抱着一束金黄的桂花,桂花晒了半日,蔫蔫的,一点生机也没有。
青禾手中抱着糖炒栗子,拿帕子垫着剥开外壳,一路走,一路给沈荔投喂,忍不住唏嘘。
“主子也真是的,这花蔫儿吧唧的,还不如客栈后院树上长的,主子买它做甚?”
她絮絮叨叨,“我瞧那孩子就是看主子好说话,才拿这些坏的哄骗主子。”
沈荔不以为然:“他也是走投无路了,何况不过是两贯钱而已,算不得什么。”
方才那孩子瞧着只有十来岁,衣衫褴褛,蓬头垢面。
不知怎的,沈荔忽的想起京城的林恒。
醉仙楼怕是容不得他了,也不知道他如今在何处。
心思飘到远方,沈荔低头嗅了嗅怀里的桂花,粲然一笑。
“也不算他骗人,这花应当是今早摘的,可惜今日日头盛,这才晒干了。”
不远处,小巷中蹲着一高一低两个孩子。
小孩一身破破烂烂,蹲在地上数着铜板,笑得合不拢嘴。
“林哥,你说的果然是真的,那姑娘真是个大善人。那些花都干巴巴的,她竟然全都要了。”
计上心来,小孩打算故技重施。
“不然我明日再去摘些桂花,再卖给她?我这次定找个阴凉地,不让……”
后脑勺挨了林恒一巴掌,小孩捂着脑袋,叫苦不迭。
林恒目光凛冽:“不许再去找她,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小孩唯唯诺诺应了声“好”,又好奇:“那是林哥认识的人吗?是家人,还是好友?她人那么好,林哥怎么不亲自去找她?若是有她周济,我们就能顿顿吃肉了。”
林恒斜眼警告,漆黑眼珠子盛在眼眶中,莫名吓人。
小孩身子抖了一抖,再不敢多话,老老实实蹲在一旁。
林恒垂眸望着自己掌心的伤痕,长长的一道伤疤狰狞可怖,几乎贯穿了林恒手心,是那夜在江岸边留下的。
五指合拢,林恒闭上眼。
笼在肩上的日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冷月辉。
他好像又站在刀儿匠门口,被陆时玖当作人质逼迫沈荔就范。
无力绝望的阴影笼罩在林恒肩上,蓦然睁眼,林恒眼中只剩阴戾。
他忘不了沈荔那夜撕心裂肺的哭声,也忘不了她对自由的向往。
他总要救出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