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砚初好像没听见他的话,还泡在自己的念头里头:“我昨天去看你哥了。对着墓碑上那张照片,我只能知道你哥五岁长什么样。后面的我全不知道。没人见过。他没有长大的机会,我没有机会看到他长大,你爸妈也没有。”
他的声音有点噎住了:“我想不出来你哥长大了会是什么样。他能长多高?会喜欢什么专业?会喜欢上什么样的人?会有几个孩子?这些,我全不知道,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电话那头,盛槐序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他攥着手机,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木盒子上,把那些泛黄的纸洇湿了一片。
“哥……”他抽噎着说,“我还小,我不会养孩子。我怕……怕教不好,怕对不起你的指望,怕对不起我哥……”
盛槐序要是这会儿在他跟前,戚砚初一定会揉揉他的头,跟小时候一样。可他们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八千公里的路。
“你怕什么?”戚砚初的声音柔下来了,是盛槐序熟悉的哥哥才会有的温柔,“你都是我一手带大的。再不济还能找保姆找育婴师,找所有能帮忙的人。别怕。”
别怕。他好像又回到那个又暗又潮的仓库了,回到五岁那年的噩梦里。不到五岁的戚砚初让盛岁聿紧紧搂着,盛岁聿自己明明也怕得发抖,可还是壮着胆子哄他。
那一年,几家合起来在国内的生意做得大,惹了不少仇家。为了保护孩子们的安全,几个家族偷偷把下一代送去了瑞士,安排在一处偏僻的庄园里头。一共四个孩子,戚砚初,盛岁聿,宿君越,还有应知闲。
绑匪不知道从哪儿得了信,趁戚砚初和盛岁聿出门的工夫把人绑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黑得不见底。
他们被关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手和脚都捆着,嘴上贴着胶带。绑匪每天就给一点水和面包,饿得他们头昏眼花。更吓人的是,绑匪还拍视频发回国内,视频里是俩孩子吓得缩成一团的脸和绑匪凶巴巴的威胁。
绑匪开价高得离谱。当时国内几大家族内忧外患,钱都卡着,一时凑不出那么多现金。长辈们想谈,想压价,想拖时间。
绑匪见钱迟迟不到手,从一开始的拿孩子当摇钱树,到后来直接动手了。每一次视频通话,孩子们身上的伤就多一处。戚砚初记得,盛岁聿总是挡在他前头替他挨打。每回挨完打,盛岁聿就偷偷跟他说:“别怕,哥哥护着你。”
等着的日子长得没边。戚砚初又饿又怕,缩在盛岁聿怀里发抖。盛岁聿自己也怕,可还是硬撑着给他讲故事,说等出去了带他去吃最好的蛋糕,买最漂亮的玩具。
后来绑匪把赎金降下来了。交钱的日子定好了。
就在那天,出事了。
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国内几家无良媒体追到了瑞士,找到了那个偏僻的仓库。记者们啥也不顾,扛着相机就要往里冲,想抢这条大新闻。
绑匪被惹毛了。他们本来只想弄钱,现在事情闹大了,警察随时可能到。
混乱中一个绑匪举了枪。
而枪口对着两个孩子。
戚砚初那时候已经饿得昏昏沉沉了,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连那是什么东西都没反应过来。他就那么呆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盛岁聿动了。
那一瞬间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朝戚砚初撞过去,把他撞翻在地。
枪响了。
戚砚初只记得一声巨响,然后温热的液体溅了他一脸。他抬起头,看见盛岁聿倒在他旁边,胸口一个血窟窿,血正汩汩地往外涌。盛岁聿眼睛还睁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留下最后一句话:“保护弟弟是哥哥的责任,不要哭。”
绑匪开了枪就跑了。等大人们赶到的时候,只看见满地狼藉和两个孩子,一个已经没气了,一个呆坐在地上满脸是血,不哭不闹,跟丢了魂似的。
戚砚初在医院醒过来以后,很长时间不说话。他看着病床前哭成泪人的父母,就说了五个字:“我讨厌你们。”
他拒绝回国,拒绝见任何人,拒绝过生日。因为那天是他五岁生日,是他缠着盛岁聿要出去买蛋糕上的装饰,才让绑匪有了可乘之机。
长大了以后戚砚初不再怪父母了。他明白了成年人的世界有太多没办法的事。
可他怪自己。怪那个不懂事的五岁小孩,怪那个没能保护哥哥反而被哥哥拿命护着的弟弟。
从那以后,戚砚初讨厌相机,讨厌闪光灯,讨厌所有把他当物件打量、想扒他私事的人。就因为那几家无良媒体,为了一个头条,要了一条五岁孩子的命。
阳台上的风又凉了几分。戚砚初打了个哆嗦,从那些旧事里挣出来了。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盛槐序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了电话。
他又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在夜色里散开,跟那些散不掉的往事一样。
卧室里头殷妄还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