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来源,竟是本不该出现在渊国翰林院的临国四皇子——时锦。
时锦被众人察觉行踪,亦无半分局促羞怯。他轻摇手中折扇,笑意浅浅,再度轻笑一声,语调带着几分淡然的戏谑:“本王倒是不知,渊国泱泱大国,竟连洒扫的宫人都凑不够数,反倒要当朝史官去做清扫杂役之事?”
孟舒熙微微打量时锦,虽心存忌惮,言语恭敬,态度却依旧强硬:“四皇子远道而来,身份尊贵。但此乃渊国内务,老夫管教下属,就不劳皇子费心插手了。”
杜伯文立刻紧随其后,站队附和:“正是!此乃我渊国内政,非你临国皇子该干预之事!”
孟舒熙微微颔首,捋须默许。这才是为人徒弟的样子,在关键时刻懂得尊师护师,不枉他多年栽培提携。
可殿外却意外的再度陡然响起声响。
“哦?不归四皇子管,那可否归朕管辖?”
时锦微微侧身,让出身后身形。萧承玄缓步走入殿中,龙袍曳地,威仪自生,目光淡淡扫过孟舒熙,语气带着沉沉威压:“孟舒熙啊孟舒熙!若不是朕今日同皇子一同前来翰林院观览,朕竟全然不知,你身居修史总裁官之位,私下行事这般偏私不堪!朕将国史编纂全权托付于你,如此信任你,未曾想你假公济私、徇私偏袒,借着职权肆意打压异己、排挤忠良!”
孟舒熙与杜伯文见圣驾亲临,瞬间慌了神,双双跪地叩首,惶恐请罪:“不知圣上驾到,微臣有失远迎,还望圣上恕罪。”
混迹官场半生,孟舒熙还跪着,便深谙先发制人之道,即刻抢先辩白:“微臣绝非徇私!实是陆轻风性情桀骜、不服管教、肆意滋事,微臣无奈之下,才不得不将他调离翰林院,以正风气!”
萧承玄未曾看他,垂眸看向身侧的陆轻风,声线平静无波:“他所言,属实?”
孟舒熙心头骤紧,指尖死死攥着官服衣料,目光紧张地看向陆轻风,生怕他道出实情。
陆轻风心性坦荡,从无弯弯绕绕,当即据实回禀:“回陛下,是杜伯文率先寻衅,无故打翻墨汁,损毁臣多日编纂的国史初稿,弄污臣衣袍,臣一时气极,方才出声驳斥,绝无无端滋事之举。”
萧承玄目光转向伏跪在地的杜伯文,冷声质问道:“杜伯文,可有此事?”
杜伯文早已吓得浑身冷汗浸透,心底满是追悔。
编纂国史枯燥繁琐,他从入翰林院起便无意日日耗在此处,原只打算静待陆轻风完稿上交之时,让老师抹去陆轻风的署名、换上自己的名字,便可坐享这份修史大功,所以一年也来不上几次翰林院。
今日他本是应潘玉之邀,前来翰林院阅览一本心仪古籍,未曾想古籍未睹,反倒闯下这般滔天大祸。
事已至此,悔之晚矣。杜伯文只能硬着头皮,执意狡辩、死不认账:“回陛下,是陆轻风自己不慎打翻墨碟,污了初稿!他畏惧延误进度、获罪于您,故而刻意栽赃嫁祸于臣!臣实在冤枉!”
这般颠倒黑白、信口雌黄的行径,直将陆轻风气得胸口发闷。
他环视殿内,陡然想起方才争执全程,尚有第三人全程目睹。当即连忙叩首禀奏:“陛下!方才杜伯文寻衅羞辱、损毁文稿之举,潘玉大人全程在场,定然看得一清二楚,可为人证!”
萧承玄抬眸,看向一旁始终默然伫立的潘玉,沉声问道:“潘玉,你亲眼所见?此番争执、墨汁损毁文稿,究竟是谁之过?”
潘玉先抬眼望去未接收到陛下任何示意,知晓此刻并非自己开口之时,不宜打破局面,才垂眸躬身。
他恪守中立,轻轻摇头:“臣方才一心伏案整理典籍,未曾留意身旁二人争执始末,故而一无所知。”
一语落定,陆轻风再无人证。
同僚肆意寻衅、恶意损毁心血、当众栽赃诬陷,而唯一的目击证人选择明哲保身、袖手旁观。
这一刻,陆轻风骤然恍然。
他终于真切体会到,昔日时锦立于高台之上,身陷百口莫辩的绝境,被万般诬陷、千夫所指之时,是何等的委屈无助、孤立无援。
心绪翻涌之下,他全然忘了自身处境,抬眸望向殿中伫立的人影,目光里满是深切的愧疚与酸涩。
时锦恰好望来,淡淡一笑。他无需陆轻风的愧疚,亦无需他的同情。
旋即,他轻摇折扇,上前一步,清朗声线落于殿内:“陛下,方才本王途经殿外,全程目睹始末。确是杜伯文蓄意挑衅,主动打翻墨汁,污损国史初稿,寻衅在先,诬陷在后。”
陆轻风骤然抬头,眼底满是错愕与惊喜,心头骤然涌上滚烫暖意。
小石头在为他解围,小石头……这是原谅他了吗?
他凝着眼前人的身影,目光灼灼。
可时锦轻摇的折扇,悄然挡住了他所有热切的视线,神色始终淡然无波。
萧承玄与时锦目光微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