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懊悔于那日为何会因重逢的喜悦烧混他的理智,让他唐突了时锦。
他们的重逢本该更郑重,在更美好的日子,有更多的喜悦,而非是在时锦刚刚经历过那样的羞辱的时候,也不该是在时锦刚刚沐浴完的寝室,更不该是在被众人喊打喊杀如捉奸一般的嘈杂声中离别。
他甚至没来得及跟时锦诉说他的思念,也没来得及与他道别。
“咔擦”接连两声脆响,陆轻风十指尽断,他将下唇咬的鲜血淋漓才未叫出声来。
与陆轻风的狼狈不同,帝王萧承玄的靴子降下如此重的惩罚,却轻轻巧巧地挪开,未染半分血迹。
“但愿陆大人记得这次的教训,若有下次,便不单单是废一双手,再受点皮肉伤了。”
萧承玄冷冷转身,自有侍从开路,地牢外也早有奴仆等候帝王起驾。
陆轻风却忍着剧痛,对着那道背影嘶哑开口:“为君者……当爱国爱民,方为仁君,爱民则要先爱周遭之人再及他人,还望陛下……对时大人少些折辱,多些珍重。”
萧承玄脚步一顿,眼底寒意更甚却未回头:“折辱他最多的,不正是你吗?清高的状元郎,你在夜宴上写的诗这么快便忘了吗?”
“况且”他侧过脸,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朕方才才说过,不许你再提及时大人,陆轻风,你是又把朕的话当做耳旁风了?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打死你吗?”
“来人”萧承玄的声音陡然拔高,“再来二十杖,给陆大人再长长记性。”
狱卒得令,厚重的木杖再次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一下下砸在陆轻风的脊背上。
伴着这令人牙颤的声响,萧承玄走出牢门,状似无意地向时锦的藏身的阴影处淡淡扫了一眼后离去。
时锦又向暗处缩了缩才躲过萧承玄的视线。
浩浩荡荡人群顷刻间随着萧承玄而去,整个牢房唯剩皮肉受击的闷响。
后来这令人牙酸的闷响也结束,行刑的人将刑具撤下,头也不回的离去,留陆轻风跪在原处。
陆轻风沾了萧承玄脚下的泥土,弯曲变形的十指,撑在地上维持着他的跪姿,剧痛让他不敢轻易挪动。
因为每次的挪动都是又一场酷刑。
时锦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那人跪得笔直,纵然衣衫褴褛、满身伤痕,依旧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文人风骨。
只凑近了些才看出陆轻风身上的异色,他双目紧闭,下唇咬的鲜血淋漓,额头上尽是疼出来的冷汗,一身囚衣被打的破破烂烂,露出其下纵横的伤口。
“陆大人?”时锦试着低声唤他。
陆轻风没有回应。
时锦走的更近些,轻轻触碰陆轻风的肩膀。
陆轻风终究是撑不住了,在他指尖触碰到自己的刹那,浑身一软,瘫倒在时锦怀里。
“陆大人?陆轻风?”时锦不敢张扬,只得压低声音急切呼唤。
怀中人依旧双目紧闭,毫无反应。
时锦微微蹙眉,陆轻风的伤势凶险至极。
所幸时锦久病成良医,所遭受的不幸与苦难纵使吝啬,还是给予了他一些微不足道的收获。
时锦将陆轻风圈在怀里,小心为他把脉诊治后,随即从怀中取出瓷瓶,倒出几粒补气血、续筋骨的药丸,撬开他的牙关,喂了进去。
喂过药后,时锦又伸手将陆轻风身上的破布片摘下,为他肿胀青紫的伤口涂药。
眼见着时锦葱白的指尖沾着药膏就要碰上陆轻风肮脏的□□,萧承玄的瞳孔骤然紧缩,眼底翻涌的戾气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一拳砸在冰冷的墙壁上,指节瞬间泛红却不敢疼痛,只想快点出去阻拦。
一柄折扇的扇柄,却在此时横亘在他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陛下稍安勿躁。”宇文诩悠哉悠哉地摇着折扇,语气漫不经心,“你现在出去杀了他,明日朝堂上那些酸腐文人又要闹事,岂不闹心。”
宇文诩的提醒让萧承玄又想起今日那群酸腐文人将他当做沉迷美色的昏君,编排他因一时意气,为了一个男宠,便将敢于直谏的忠臣下狱。
而陆轻风已然被他们塑造成了个敢于直谏的大英雄。再加之德高望重的林尚书刚刚因耿直谏言去世,所留独子如今又因直谏受难,满朝文臣群情激愤,一个个跪在金銮殿上,口口声声要他释放陆轻风,还大渊一个朗朗乾坤。
他们被煽动的并不在乎真相究竟如何,只图今日之举他日史书之上留名,忠臣的名声传颂千秋万代便已足够。
忆起那群文臣齐齐叩首、唾沫横飞的模样,萧承玄便一阵头疼欲裂。
“那舅舅有何高见?”
宇文诩摇着折扇,笑得意味深长:“依臣之见,自然是……都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