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姒不情不愿地接受了,终究还是想让真实的他伴在身畔,“路远吗,莫如臣妾陪您一道去。”
她忽然一喜,想到了不分开的办法,对啊,她和他一起去,帝后同体,相互提携,他作何非要丢下她独自出宫呢?
“路不远,但你不方便。”函徵简单又坚决地回绝了,她腹部已隆起得厉害,身子又十分病痛,实在不适宜坐马车。山路颠簸,她会晕马车,便是没病也会颠出病来。
“好好的,等着朕。”
他俯身在她额前落下一吻,深深地沁入她心灵深处。
“好吧。”
弦姒阖目珍惜地感受着。
“臣妾一定等您。”
二人缠绵悱恻,只是一日的分别,弄得和生离死别一样,良久圣上也没起驾。
候在殿外的卫凛强壮的身子立得笔直,素来谨慎忠诚的他,表情也有了一丝丝裂纹,甚至想大逆不道地催一催自己这位旧时同窗。缠绵也该有个头,车马已安排好,何时才能起驾?
他和孙蔷感情也极融洽,没见这么腻歪的。
卫凛终究珍惜颈上头颅,没敢真催。
又过良久,函徵才从殿中出来,瞥了眼卫凛,似乎看透,道:“走。”
卫凛躬身领命,背心阵阵冷汗,幸好刚才没催。
皇后娘娘的身子不好,圣上本就忧心。他这时一多嘴,火气正好发在他头上。
皇帝要前往京郊的承恩寺为皇后祈福,这次算是微服出巡,未曾告知礼部,也未带太多排场。仅仅两辆马车,和必要的锦衣卫随从。
圣上素来信道不信佛,但为了皇后娘娘,也可以屈身侍佛。若娘娘终能平安,圣上定当大赦天下,花重金为佛重塑金身。
圣上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但凡有一分保佑她的期望,他都不肯放过。
圣上一身玄色素袍,坐在马车中,正襟危坐,不言不语,仪态甚为严肃虔诚。杀人不眨眼的帝王,放下屠刀,变成了善男信女。
卫凛追随圣上多年,圣上每每总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清淡散漫模样,喜怒不形于色,好恶更不容分辨,不允许有软肋,而今,却神经兮兮患得患失,连佛家也转而信奉了。
佛法若真无边,便保佑帝后吧。
自从圣上登临以来,盛爱道家,因而京城的道观如雨后春笋冒出来,佛家的寺庙庵院被冷落了。
寺庙那边的和尚,一个个比猴都精,早听闻了上面要驾临的惊天消息——虽然不知是上面的哪一位,但能让锦衣卫点头哈腰陪同的,绝非一般人,至少一品官以上。更有甚者,那一位不敢言说的存在亲自驾临都是有可能的。
借此机会,佛家寺庙能不能重新崛起呢?
众人内心各自打着算盘。
小小承恩寺,蓬荜生辉。
他们之所以被选中,因为民间盛传香火灵验,充满山林间的灵秀之气。
住持提前三日就沐浴熏香,清理寺庙中的香火散客,里里外外焚香洒扫,恭候大人物的到来。
锦衣卫先到了,命闲杂人等待在后院,只留老住持一人随行即可。
函徵下了马车,眺望了半晌幽静古朴的寺庙。寺庙特意刷上了红漆彩,在荒芜的山间,那色彩反而显得突兀凄凉。
北风徐徐吹拂,竹林摇下一地碎影。厚厚的云层低垂,沐浴着惨白的日光。
很清净。符合他事先安排的。
若不是因为他的妻子身体不适,游荡古庙,本来可以并肩成双。
他想她了,才这几个时辰功夫。
好像,走到哪里他都思念着她。
卫凛及其手下锦衣卫早完成了清场,老住持将脑袋垂得低低的,未敢直视天颜,手抖得比梢头颤动的树叶还厉害。
亲眼目睹天颜,才知威武。
函徵目色深而微暗,径直走向寺庙的大雄宝殿。这里提前反复洒扫焚香过,黑色的地砖亮得几乎可以照见人的影子。他睥睨倒影的影子,没有看见九五之尊不可一世的帝王,只看见了一个又忧心到病态的普通疲惫男人。
然后他跪在了佛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
全天下的君父,除了跪父母跪上苍,按礼他无需跪任何人和事。
可今日没有史官记录,没有大臣劝慰,且让他祈祷一次吧。
全天下的君父,也只是个祈求妻子平安的普通男人。
我向佛祝祷。
但愿我妻平安,可否?
哪怕付出再多的代价,哪怕他自愿摒弃自己的病态控制欲,哪怕她从此不再是他的爱人。
他只想要她平安。
无边的声音回荡在他静谧的心头,这一刻他不是在拜佛,而是在倾听自己内心的回音。
佛眼睑微垂,半阖,俯瞰众生的悲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