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的再见,相当于明天再也不见。
函徵捏捏她的颊涡,真乖。
弦姒阖上眼睛,静静受着轻微的痛感。
“走了。”
他最后拍了拍她的肩,拂袖留下一个背影。
弦姒在后屈膝相送,半睡半醒中,恍若酩酊,诸般悲欢敛尽,变得冷冰冰了。
圣驾的仪仗消失后,弦姒缓缓起身,在殿中逡巡了一圈,料理墙角那盆吊兰去了。叶子黄了好几片,有碍观瞻,她摆弄兰花一上午。
刘伦就跪在外面的那群奴才中,具体位置不知道,她不敢看,怕从刘伦的眼里读出失望、不屑、厌恶、复杂的各种情绪。
她辜负了刘伦,今生也还不清。
她的身份实在太微妙尴尬了,以至于乾清宫的奴才都不知该怎么称呼她。
娘娘,主子?都不够格。
姑娘?她又不是姑娘了。
姑姑?她好几日没做姑姑的差事了。
试图爬床典型的失败者——或许该这样称呼她。宫里人都猴精猴精的,嘴上不说,暗地里谁猜不出她那点小心思。一味向圣上献媚,圣上厌倦了,把她嫁给太监,她还不知羞耻,死乞白赖地黏着圣上,被赶出乾清宫是活该!
弦姒早麻木了,不知尴尬了,从踏上这条不归路就抛弃了脸面。如今,别的倒没什么,猖獗的孤独感像昨晚的骤雨浇濯着她的灵魂,一颗心坑坑洼洼的,遗失在滂沱大雨中。
“请用膳。”
王福禄领着一班小太监,将午膳举过头顶,落在桌上,恭恭敬敬请弦姒享用。
她这三日被额外准许在圣上寝殿用膳,王福禄等人从最初的震愕,到现在的波澜不惊。
弦姒明明被指婚给干爹刘伦了,不知她用什么法子竟让圣上回心转意,仍纵得她。
弦姒独自用过了膳,瞧那些小太监看不惯又不敢说的样子,内心好笑。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个时辰了,很快那些看不惯她攀高枝的人就可以解恨了。
下午继续修剪那盆兰花。
孤独,百无聊赖,消遣,望幸,原来这就是她向往已久的妃嫔生活。圣上没骗她,妃嫔真没想象中那么美好,他确实不是她最好的归宿。
作为一国之君,他注定不能是她一个人的。
刘伦更适合她,和刘伦成婚后,她起码可以出宫,闲来无事去街上逛逛,溜溜鸟,逗逗蛐蛐,和市井百姓说说话,自己也做个平凡的市井百姓,活得真正像个人。
刘伦即便是阉人,独属于她一个人的。
弦姒冥想着,扯开一个笑,渐渐有滋味了。
圣上临近黄昏时才銮驾回宫,弦姒出殿远远相迎,被黄昏的西风刮成一个小黑点。
函徵的手伸向她,免了行礼,“朕晚了些。”
“奴婢一直等圣上。”弦姒恬淡弯唇。
是这样。这三日是他额外恩赏给她的,她好好地知足受恩,他们的关系还能维持。
若她忘记自己的身份,一味耍小性粘人,登堂入室,这点微薄的情义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
“圣上请。”
她被容许挽着他的手臂,偕同入殿。
桌上,那盆墨蓝的吊兰被修剪得极好,工整有形,一如她这个人一般工整。
函徵一眼看透她下午做什么了,吊兰幽幽,空气中弥漫着清芬。
“圣上,奴婢为您松松肩,揉揉颈。”
弦姒的气质带着大宫女的稳妥,长久以来做惯的了。她只会木讷伺候他,不会像女人一样取悦他,一张白净则白净、毫无观赏价值的纸。
函徵制止了她无谓的动作,将她揽在怀中,停下几刻,然后吻了上去。吻的秘诀不是用力,而是控制呼吸。他吻吻停停的,她几分呆笨而鲜亮的眼睛,如一滩柔软的雪,期待他的下文,沉浸在其中,连离别的嫌愁也忘怀了。
凭他们的关系,远不远近不近的,就别做些浪费时间的事了,直奔主题吧。
他们辗转吻到了桌案畔,那里正静静放着帝后的婚书,红纸金字写就,今日刚盖好了玉玺。弦姒被粗鲁撂到桌上,不可避免地坐到了婚书上,青色朴素的衣裙也染上了金粉。
“不准哭……”函徵捂住她的眼睛,预判她接下来的情绪。泪水掉在婚书上,会弄脏的。
“别哭,笑。”
余生他希望她活得能笑得开心一点。
弦姒陷于迷乱中。
她确实没哭,但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弦姒分不清自己内心真实的感情,唯有遵从圣命,止住了将出未出的眼泪,破涕为笑。泪珠溅在灿烂的笑靥上,显得几分圣洁。
“圣上,我可能会忘记您。”
她大不敬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