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雾摇头说:“特别会吃饭的倒是像。”
容姐踢她一脚,“在你眼里你姐就是个饭桶?哎,不是我自夸,你是真的有福气,能吃上我拿手菜的人不多了,当初我女朋友也是被我的发财猪手一举征服的。”
沈雾有点意外,“女朋友?你谈过女朋友?你不是说你是直的?”
一时嘴快提到那个人,容姐神色有些不自然地说:“哎,谈过啦,不过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不说她了不说她了。”
看来并不算是个好结局,沈雾没有戳穿别人隐痛的爱好,容姐不想提,她就不追问了。
容姐不知道想到什么,拍拍沈雾的胳膊说:“回头给你带点我珍藏的宝典,对你人生大有裨益啊。”
沈雾莫名想到了裴薄妍,没怎么听容姐在说什么,随意点了点头。
吃完饭,一人拎一瓶酒,坐到窗边看夜景。
容姐和阿婆现在住的是私人屋苑,是非常有港岛特色又高又挤的那种铅笔高楼。
这间五百多呎,也就是五十多平方米,楼距极近,沈雾这会儿坐在这里,一边和容姐聊天,一边能和隔壁楼的邻居一起看电视。
这小小的“眼镜房”就是港岛大多数普通人的毕生追求,港岛的房价实在太高,容姐干这行打拼到三十四、五岁,也是前两年才带着阿婆从唐楼搬进这里,每个月要供楼,还高兴得好几晚没睡好觉。
沈雾试探问她:“你在社团里也算个人物了,为社团卖命这么多年,才从唐楼搬出来?”
容姐咬牙切齿,“要不是你怡姐接手湾仔,把之前那个吸血鬼死扑街赶走,我和阿婆现在还挤在唐楼啊。”
沈雾点点头,没追问。
梁卓怡成为湾仔的话事人也就是这两年的事,对手下不错,起码让容姐赚到钱。
从容姐的字里行间能看出来,她服梁卓怡,恐怕湾仔这一代的古惑仔们都挺服这个大家姐。
有手腕,能服众,又聪明,梁卓怡注定能走到A姐身侧,沈雾也得抓紧她这条快速上升的通道。
容姐还在不停说她和阿婆挤在唐楼时的事,说有次仇家上门寻仇,被阿婆举着菜刀给砍出去了,大喊谁敢动我家敏敏,我就把他剁成人肉叉烧包!
说着说着容姐喟叹一声,眼角有些发亮。
“那时候阿婆还认我,但后来她被一群小混混堵在巷子里,受惊过度还摔了一跤,后来脑子就越来越不好了。”
沈雾问她:“后悔吗?”
“后悔什么?”
“如果有机会重来一次,你还会做这行吗?”
容姐捏她肩膀,“怎么,心思摇摆了啊?”
沈雾没说话,大长腿盘在小小的椅子上,沉沉的眼眸里浸着夕阳。
容姐喝了口酒,说:“阿无,你知不知什么叫‘捱’?”
沈雾静静地看着她。
“不是那些读书人说的什么奋斗。捱,是你喉咙里卡着鱼刺,眼前只有一碗冷饭也要咽下去,不然就得饿死。是被人骂死八婆,还要笑着问老板要不要加杯奶茶,不然就赚不到钱。那些住山顶的人上人可以后悔,后悔了顶多选另一条路走咯。我们这种人没选择的,后悔就像对着漏水的天花板哭,你越哭屋里越潮啊。”
她扯了扯嘴角,自嘲道:“我老豆是个赌鬼,老妈很早就改嫁了,就阿婆要我,把我养大。我呢,没学历脑子也不聪明,读书的时候就是倒数,没少让阿婆生气。后来想通了,不是这块料就不读了,出来打工赚钱。十六岁在酒楼收盘子,手被热水烫出泡,领班嘲笑我说不是大小姐的命得了大小姐的病,这么娇气。我就当着他的面把手浸在冰桶里,冻到没知觉了就继续做。二十岁跟人去收债,被人一脚踢在地上,脑袋磕破了流满地的血,但第二天阿婆的医药费就交上了。”
容姐回想着,有些自豪地轻笑,笑声中是烟嗓独有的沙哑。
“我从来不想什么‘如果’,阿无,我只想多赚钱。谁给我钱我帮谁做事,做什么都行。没别的愿望,你姐这辈子很简单的,只想阿婆老了可以住最贵的养老院,每天吃能吃饱穿暖,没有护工敢欺负她。
“这套房子在你们内地人眼里是不是特别小?所谓的千尺豪宅,大明星奋斗多少年才能买的大房子,也就比我这里大一倍而已。我很知足咯,你知道港岛人有多少这样的房子都住不上吗?不是苦熬着等公屋,就是劏房里发臭。我活得很好了,真的。而且后悔是能刷卡还是能当饭吃?我只知道阿婆今天能安稳睡在空调房里,不是靠哪个神仙开眼,是靠我容嘉敏靠这双拳头打出来的路!
“再说了,人活在这世上有不后悔的吗?我不信,我只知道一件事,只要你一旦开始后悔,就有后不完的悔。”
她看着容姐被霓虹灯映得发亮的侧脸,听她用粗糙的话讲述过往,仿佛看见了一条河,浑浊湍急,裹挟着菜市场的烂菜叶、茶餐厅的泔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