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还是忘了叫人。
“抱歉,我才得到你妈妈的消息,今天刚落地京城,具体的情况等你奶奶出来我再和你解释……”
“心脏起搏器,该不该上?”顾寻北又眨了下眼。
他大概是想说,没关系。
没关系的老爸,我知道你和妈妈都已经做得很好了。你们给了我很幸福的童年,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情都不是你们的过错。
人都太渺小了,忙着生存已经很不容易,把重组家庭的事情放在一旁都是可以的。
老爸,我都理解,没关系,不用着急和我解释。
你和妈妈还活着,活得如果不算辛苦,没有活在过去的阴影里,就够了。
他不是一个情感过剩的人,春天是春天,冬天是冬天。他没有文学的天分,也并没有多少艺术的细胞。
有目标,然后达成。他所理解的生活就是这样。他从来不会对于既定的事实过分解读,他不喜欢上价值,一是一二是二,这就是科学。
他们一家人分开了,遇到了不公平的事,他的成长有遗憾,但时间不能倒流,他无法改变,也无意愿报仇。
那只能接受。
接受命运带给他的缺憾,带着那份不完满走下,然后尽可能避免制造新的遗憾。
这些事他心里都明白,再想起来的时候,其实情绪上似乎也并没有多么大的波澜。
但一开口,却没说出来自己真正想说的话。
他强行定了定神,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刚才医生让我签了病危通知书,说如果情况危急,会给奶奶上心脏起搏器,还有呼吸机。这样似乎只是靠着医疗器械吊着人的一口气,我不知道奶奶希望不希望自己最后的时间是这样的,但是当时医生在催,我只考虑到了奶奶能不能活下来,没想到……”
那只谨慎收回的大手再一次放在了他的肩膀上,顾建海在心里无声感慨,儿子居然已经长得这么高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一个人照顾奶奶,一个人照顾自己。后面的事我会找人解决,你不要自责。”
这些年他一个人过得不容易,消沉过,沉迷赌博,酗酒。
他怀疑过自己被命运针对,于是也就对全世界失望。他给家人带来祸害,光是想一下自己曾经深爱的女人和孩子因为自己而遭遇的一切,他都自责愧疚地恨不得将自己杀掉。
香港的高楼很多,他不止一次爬上深入云端的天台,站在风声猎猎的楼顶边缘往下看。
他没有力气直面自己的人生,更是没有脸面回头看被自己殃及的家人。
在赌场,他差点因为欠钱被人砍掉手脚,他在那里挨了前半生都没有挨过的毒打,差点被人卖去出卖器官。
最后因为过去做生意的那点经验,帮赌场的经理解决了一个小问题。
后来渐渐的日子才好起来。
这一晃,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少年。
顾寻北对父亲的到来,仍旧没有产生太真实的感觉。
他发了会儿怔,才再次聚拢了目光,注意到面前中年男人穿的衣服:深蓝色的立领运动衫,还有卡其色休闲裤,左胸和腰带上分别带有极小的logo。
好像自己小时候,老爸就很喜欢这么穿,不仅是这身衣服,还有这个牌子。
然后他才意识到,老爸并没有问过他现在的情况,却在刚刚几句寒暄里准确说出来了他导师的名字,还有奶奶治疗的情况。
一开始他以为是妈妈告诉的爸爸,自己一个人面对奶奶的手术。
但现在看来,不止是这样的。
“爸,你最近忙什么呢?”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在那边儿投资了赌场,做了点儿新科技的生意,还算有起色。”顾建海对于承认自己又在做生意而感到有些腼腆。
他是一个见过大风大浪的男人,针对于他自己,还有那些看似高不可攀的客户,他都可以从容不迫。
但面对这个他从来没对得起的孩子的时候,他没法不忐忑。
老实讲,他想象过自己被小北讨厌,自己这个父亲不再被承认的场景。那似乎也是理所应当的。
毕竟,在顾寻北成长的关键阶段,他不仅没有参与,似乎还让他过得格外艰难。
他的生意有起色,也就是近一年的事情。似乎是大脑为了回避过去的事,他很少想起来京城。
一直到前两天他收到了来自前妻的邮件,得知他妈妈病危,小北一个人兼顾赚钱和上学。
痛苦的回忆终于被戳破了一个口,排山倒海地涌过来,他以为自己会承受不了。
但好在还是年纪大了,已经再难产生太激烈的心情。
那些不好的记忆,都淡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