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卑
    头天晚上,裴安生在顾寻北订的酒店里睡得很熟。

    房间里空调开得太冷了,睡梦中他不自觉朝着唯一的热源靠拢。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的腰上搭着顾寻北的手。

    他甚至有些希望这是梦。想要继续一个梦,闭上眼睛就好。而放在对他人身上,闭上眼睛大概也只能放任其离开。

    裴安生静静地望着顾寻北的面庞,浓密的婴儿一般的睫毛在他的脸颊上打下一小片阴影,他知道扫在掌心的感觉,痒痒的。

    眉骨、眼窝、唇峰……裴安生的目光一一描摹过去,在心里无声勾勒出这个看似成熟了一些,却又好似从未改变的男孩的面容,最后,目光停在了顾寻北鼻梁上那一颗很小的痣上,很小很小,要离得很近才能看清。

    他微微垂下眼睛,情不自禁地向前移动,直到鼻尖快要碰上鼻尖,一个念头闪过,他才猛地停住。

    害怕惊醒他。裴安生将呼吸放得很轻。以至于不敢在他的鼻梁上落下一个吻。

    他意识到自己几乎从来没有比顾寻北早一些醒来,他从来没有想过,顾寻北每次比他早起那么多的时候,究竟怀揣着怎样的心情看着自己,又是怎么自然而然地放纵自己。

    过去的日子难道太过悠然,让他提不起精神来珍惜。

    也就忘了去成为那个优先落下早安吻的人。

    心里有些难受。裴安生缓慢抓住了搭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轻轻往上拉了一些。他蜷缩起来,将脸颊贴上了顾寻北的掌心。

    再睡一会儿吧。他的姿势像一个还在妈妈腹中的婴儿。

    别让什么来把这份宁静的美好打破,别让谁来把他偷来的梦境惊醒。

    他忽然想起顾寻北看过的一部电影,《罗马假日》,他们两个人一起看的。

    黑白的老电影,修复之后的画质仍旧很差劲。

    很文艺的爱情片,情节简单,喜悲单调。

    出逃的公主和偶遇的记者疯玩在一起,坠入爱河,但钟声响起之后,公主回到属于自己的位置,而记者只有资格亲吻她的手背。

    看的时候他哈欠连连,急着越过前夜,进行后半夜的亲昵。很显然这片子也不对顾寻北的胃口,他单手撑在眉骨上,面庞随着电影的画面忽明忽暗,只张开一半的眼睛大概也象征着百无聊赖。

    “无聊为什么还看?”裴安生不理解。

    “陶冶一下情操。”顾寻北老实说。

    顾寻北就是有这样或那样裴安生不太能理解的执着。就像他其实不懂文学,也不太懂的欣赏艺术,却总会找时间强迫自己阅读一样。

    这些事情在裴安生之前的认知里,有一点点像苦行僧,很值得尊敬。

    顾寻北这类的人好像有一套自己的行事准则,然后用一生里的细枝末节去践行。而裴安生就不行。

    他虽然知道自己或许应该怎样做,或者怎样做对他立足于这个社会是好的,他却做不到。

    知行合一还是太难为他了。

    他记得自己之前如实和顾寻北讲过这件事,但顾寻北给他的回馈是:“说到底这还是别人的标准。你自己内心不认同而已。”

    “那人活在社会里,可不就是要遵守社会的标准吗?”裴安生纳闷。

    “人是社会的动物,却具有反社会的天性。”顾寻北翻着眼睛,似乎苦苦回忆,才背出来这句话。“《给青年的十二封信》里的。不太确定是不是原话。不过如果全世界的人都只知道遵守规则而不去革新,那这个世界早完蛋了。”

    说着,他拍了拍裴安生的头顶,一副赞赏的样子:“所以咱们的社会进步,靠的就是你这样具有反叛精神的人才。”

    裴安生被他说得很不好意思,为了掩饰,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些话说得都是顾寻北自己吧?

    他可清楚自己的所谓反叛,只是在和别人比烂。

    大概一开始只是在回忆《罗马假日》。

    当时裴安生不懂得的情节,现在回忆起来终于还是觉得伤感了。像一记两年前扔出去的回旋镖,现在刚飞回来,径直插进他的心脏。

    公主和平民。

    浑浑噩噩地过着差不多的人生的自己,和意志坚定又天赋过人的顾寻北。

    这是自卑吧。

    裴安生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他现在都分不清,自己执意和顾寻北分开,到底是因为不敢违背父母的意愿,还是承受不住顾寻北的光芒了。

    也许联姻什么的,只是导火索吧。

    脸颊上传来顾寻北掌心的热度,裴安生蜷缩着,轻轻勾住顾寻北的手指,眼眶泛起一阵酸涩。

    怎么这样啊。

    他这个人怎么这么别扭啊。要不还是再睡一会儿吧。

    躺在他旁边的人稍微挪动了一下身子,裴安生敏感地睁开了眼睛。

    接着感觉到头顶的发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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