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琮起身,众人的目光都往她的方向看去。
谢琮害怕自己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于是仔细斟酌了一下。
“这天下正逢乱世,一日不一统便一日不会是盛世,是以这些年来屡屡传出的盛世之言皆是虚妄。百余年来政权更迭频繁,单中原一地,皇位上坐着的原先是安氏,然后是宋氏,之后是于、宋两家分权,再后便是十六王争地,后又出了宁氏将中原一地尽数收入麾下,而如今这皇位又轮到了西门氏。皇权不定天下难安,天下不安则皇权不稳,这天下在等一个枭雄……”
谢琮说到一半崔元启便感到不对,他是想通过那三张舆图看一下这些学生的态度,由此来判断这些人往后会走什么样的路子,但他并不想害这些人。
谢琮年纪还小,暂时还不懂得韬光养晦厚积薄发。
加上她的身份本就遭到西门邕忌惮,她这样明言西门氏皇位坐不稳,恐怕会引来杀害。
是以崔元启俯下身将手搭上谢琮的肩膀,谢琮抬头见先生好像在摇头,她便猜到自己说了不能说的。
于是……
“夫子,书上所说可是真的?”
这些东西是不是在哪一本书上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旁人知道这不是她的想法就够了。
崔元启起身,走回了众人的最前方。
“今世人所读古籍、书本皆是人执笔所书,史书尚且可能因帝王喜怒、后人掩盖而被篡改,更误论常人所手书?人有七情六欲常以偏概全,所著书籍皆可能误导后世读书人,是以诸位读书当有自己看待世人的想法而非一概跟着书上走。读书讲究的是刻苦是专注,而非死读书,更不能将书读死一味的偏信书上所写。”
这些话并非告知谢琮,而是要提醒在座所有人。
毕竟崔元启也不清楚这世上有多少喜欢钻空子的人,若是因为一句话而让一些人以为书中皆是真理、熟读而不知变通,那这是为人师所错。
崔元启讲学一向不喜欢压抑自己的学生,也正因此,底下的学生也敢在课上向他询问。
“夫子既说,书中所说不能尽信,那么为何世人还要读那么多书?”
起身那人是谢氏的门生,如今陌约十一二岁再过两年就该上官场历练。
她是谢境带回来的,谢境还是典客时曾因相邦欲攻齐而前往齐地,在回来的路上碰到了她,彼时她因年幼而被正逃亡的家人抛弃。
谢境来了兴趣逗弄她两句,却发现她记忆力实在惊人,那样的地方这么小的孩子不是被活活饿死就是被人带走作那盘中餐,于是便将人捡了回来。
捡回来的时候她没有名字,谢境说生是缘弃为刀,自此她与先前父母便是斩断了缘分。
自那时起她便是谢家的门生,谢境给她改了谢姓让她在谢氏族学读书,若往后想作谢家人,告知家主便能开祠堂入族谱。
谢无茶有着过目不忘的记忆,但她好武,不喜官场喜兵法。
崔元启翻开案上摆着的书开口道:“次,人生在世读书为次,感为先。可人生来空旷,感须以书养,书多为世人有感而发。读书便是要学感当为什么,孔融让梨,让梨不知真假,得谦让之名却为真,这是以小梨来换取大利。须感其中对错,取他人之对则效仿之,错则自省之,官场上皆须名声优异,家族为子嗣造势在所难免,因此与人交往须感其人品性情,而不能偏听偏信。”
如果直接点说那就是,西门邕在造反之前一直以谦逊忠君著称,御史大夫监察百官,皇帝能拼着开罪相邦的后果将他推上御史大夫之位便是这个原因,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
但现在西门邕还坐在皇位上,所以不能说。
崔元启的课是上午最后一节,结束后其他人便陆陆续续回了隔壁谢府。
谢府同族学通过一个月洞门相连,除了中午同晚上,其余时候族学的方向只进不出。
谢琮原本也想回去,但见自己两边两个小胖墩都没走,自己便也留下来。
两个小胖墩你看我我看你,其中一个开口问道:“姨母你怎么不回去?”
谢琮说:“你们怎么也没有回去?”
另一个道:“在等娘亲过来。”
谢琮回想谢家这个年纪的小孩,发现谢家确实没有这两个人,便疑惑问道:“你们娘亲是谁?”
其中一个咬着肉条,含糊不清的说了一句:“明蔚,旁人不喊母亲官职时,都管她叫明蔚。”
谢琮恍然大悟,明蔚她知道宁时任治粟内史,因前朝重农耕因此她也被称为也被人称为“大司农”,掌管整个国家的钱财、粮食、盐铁、战争缴获的战利品等。
明氏小门小户,家主一位一向只传嫡系,但当时明家主子嗣皆平庸,可旁系中却出了一个明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