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医者刚入船舱,便被心力俱疲、心如死灰的江丰年冷声尽数赶了出去。
她此刻身上伤痛再重,也不及心口半分万劫不复的空洞。
江丰年抬眸,声音沙哑死寂:“江涟,王苑与红梅如何了?”江波江涛兄弟二人随她征战,虽然受伤,但性命无碍。
江涟眼眶通红,喉间哽咽:“主子,阿苑重伤昏迷,至今未醒。红梅姑娘……昨夜乱战之中,已然殒命。”
一声落,舱内更添凄冷。
江丰年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寒凉:“去,把江若楠叫来。”
江若楠自知大祸临头,一夜惶惶难安。她心里清楚,昨夜是她擅离职守、意气用事,弃了最该守的人,才害得陈瑞雪身陷绝境、落水失踪。
躲无可躲,逃无可逃。
她硬着头皮踏入船舱,扑通一声直直跪地,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两记响亮耳光,掌心火辣辣作响,满脸愧悔通红:“丰年,是我错了。你要杀要剐,我绝无半句怨言。”
江丰年神色漠然,不起波澜:“江涟,守在舱外,任何人不得入内。”
舱门闭合,隔绝所有人声。
密闭方寸之间,只剩她们二人。
江丰年缓缓抬手,褪去满身染血破碎的衣衫,满身新旧交错的伤口狰狞可怖,深浅刀伤掌印遍布脊背肩胛,触目惊心。
泡了一夜水,江丰年背部,肩胛骨伤患处已经流脓发肿,她自己够不着。
她淡淡开口,语气无怒无悲,只剩麻木:“替我处理伤口,上药,包扎。”
江若楠瞳孔骤震,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足无措,结巴失语:“你…你…你这……”
“不想江家满门尽数陪葬,就闭嘴。”江丰年声线极冷,不带半分情绪。
一句压顶,吓得江若楠瞬间噤声,再不敢多言,连忙取来匕首还有伤药,颤抖着手,小心翼翼替她处理满身重创。
她将匕首倒上烈酒,又用火炙烤,接着用匕首刮去脓水和腐肉,江丰年疼得冒冷汗,但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之后撒上药粉,药粉触到伤口,刺痛入骨,江丰年面色平静,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伤痛于她,早已无关痛痒。
痛的是心,是寻不回的人,是万劫不复的愧疚悔恨。
上药完毕,包扎好伤口,江若楠嗓音发哑,连连保证:“我……我绝对守口如瓶,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让第三人知晓。”
江丰年缓缓穿上干净衣衫,眸光空洞漠然:“我如今早已生不如死,什么荣辱前程、身家性命,我皆不在乎。可江家宗族上下百余口人命,你若还顾念半分族人,便管好你的嘴,掂量好一下分寸再行事。”
江若楠愧疚彻骨,垂首无言,心底悔恨翻江倒海。
江丰年取过一本薄薄古册,递到她手中,正是武功秘籍《葵花宝典》。
“此功是魔教至宝,速成霸道,能极速提境。练与不练,随你心意。”
她抬眸,淡淡看着江若楠:“你既心系轩辕明镜,便该有足够的实力护她。她治伤驱寒需要此功助力。”
从今往后,轩辕明镜的安危,与她无关。她不会再为她耗损内力、疗伤驱寒,一丝一毫也不会。
江若楠攥紧册子,心绪复杂难言,终是躬身退了出去。
舱内重归死寂。
江丰年盘膝打坐,强行压下翻涌的内伤与紊乱气息,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躯。
待体内伤势稍稍压制、攒回一丝气力,她没有片刻停留,翻身再一次跃入了刺骨冰冷的滔滔江水。
一日,两日,三日。
整整三天三夜。
她不眠不休,在老虎滩上下游江面反复搜寻,一寸寸翻找江水滩涂。
寒水侵骨,重伤反复,江若楠用匕首的手都在颤抖。
江丰年心力耗尽,开始发起高烧,依旧坚持下水,可始终不见陈瑞雪半分踪迹。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直到第三日末,太子船队整装待发,必须启程返京。
轩辕明镜旧疾陡然爆发,寒毒反噬周身,高热不退、气机紊乱。往日她每逢寒毒发作,唯有陈瑞雪鬼门十三针可镇毒稳脉,现在没有鬼门针法先行梳理气脉,光靠药浴,还有纯阳内力驱寒、用处不大。
局势再不容拖延。
江丰年也必须按照圣旨行事,赶紧入宫谢恩。
万般无奈之下,一行人终是拔锚起航,折返京城。
舟船抵京,一行人尽数安顿入永安公主府。
刚一入府,江丰年便看见一道熟悉身影立在廊下。
她微怔,轻声唤道:“东方舅舅?您怎会身在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