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丰年瞧她神色,心知这次是真把夫人气狠了。
她低着身子,语气放得极软,带着几分迁就的愧意:“夫人,这般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我未曾提前与你商议,是我鲁莽,是我不对,你莫要再气了。我也不是好颜面、争虚礼之人,只是我如今处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事不得不做。”
陈瑞雪见她低声致歉、温顺认错,怒气悄然松了大半。
是啊。
江丰年从来不是爱慕虚名、死撑面子的人。
当年她声名狼藉、一身非议,江丰年尚且不顾世俗流言,执意娶她护她,这般通透心性,怎会为区区江湖名声逞强赴死?
今日之举,终究是身不由己。
江丰年见她神色稍缓,轻声续道:“夫人放心,我并非盲目逞强。早年福安叔尚在壮年时,曾与李惊风交过手,二人胜负四六开,福安叔稍逊一筹。可我十五岁那年,武功便已经胜过福安叔。如今我修为一日千里,内力、招式早已今非昔比,真要对决,我心中还是很有把握胜出。”
陈瑞雪抬眸,眼底依旧凝着忧色:“你说的是福安叔年少之时的旧事。岁月磋磨,谁晓得李惊风这些年武功精进如何、底牌几许?江湖顶尖高手,大都是深藏不露,岂是易与之辈?”
江丰年俯身凑近她耳畔,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他不知我的深浅,我亦不知他的底牌,彼此皆是未知。可这场擂台设在揽江楼,是我的主场。地利在手,我可提前布防、暗设机关、预埋后手。届时夫人为我秘制些毒粉秘药,我再备些精巧暗器,总之,我一定好好活着回来。”
这是生死战,不是江湖较技。
她行事虽然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但这次是李惊风想杀她,她也不会去遵从所谓的江湖道义,能活下来,守住江家,护住母亲妻儿,便是唯一正道。
这话一出,陈瑞雪悬着的心,总算落地大半。
她最怕的,便是江丰年一身傲骨,端方磊落,打算恪守江湖道义、光明正大与人搏命。
如今听她早有算计、步步筹谋、不执虚礼,反倒稍稍安心。
陈瑞雪蹙眉轻叹:“纵然有后手,三日终究太过仓促。若能拖延三月,你暗中查遍李惊风武功路数、摸清他招式破绽,方才稳妥。偏偏卡在孩儿百日宴后,仓促应战。”
江丰年握住她的手,神色渐渐郑重:“夫人,他们打算除我而后快,不会允许我拖延太久时间。”
陈瑞雪:“那岂不正好,他不允许你拖延,你就刚好趁机拒绝。”
江丰年摇头:“没那么容易,李惊风欠祁发隆天大旧情,此番主动请战,本就是替旧势豪强除我。我若避战、拖延、示弱,祁家秦家还会有别的阴损手段层出不穷,让人防不胜防。
漕帮数万水手力夫遍布河道,不让李惊风还完祁家恩情,李惊风继续听命祁发隆,在日后漕税新制推行中处处掣肘、暗中阻挠、整条津杭运河将永无宁日。”
外面的事陈瑞雪不想想那么多,她一心想的都是江丰年的安危。她眸光泛红,颤声问道:“那你……当真没想过万一失手,会有不测?”
江丰年沉默片刻,坦然应声:“想过。
若我真有不测,江家内外,便只能劳烦夫人帮我接过重担了。”
陈瑞雪又气又痛,眼眶已经红透,赌气般开口:“你想得美!你若殒命,我绝不替你接手江家重任!我立刻带着两个孩子离开,远离波澜诡谲,任凭江家自生自灭!江家,你必须活着回来你自己扛!”
江丰年看着泫然欲泣,满是气话的妻子,心疼又愧疚:“如此最好。我更怕我败亡后你会选择随我一同去了。到时,你若选择离开江家,便带孩儿回归陈家安稳度日,只是……万万不可投奔蒋玉霖。”
简简单单一句叮嘱,偏执又真诚。
陈瑞雪听着,心头又气又疼,万般情绪堵在胸口,五味杂陈。
江丰年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语气低柔缱绻:“夫人,别再气了。你想想,若三日后当真有万一,你我如今赌气冷战,便只剩短短三日疏离,何其可惜。”
一句话,瞬间击溃陈瑞雪所有坚强。
悲意骤然翻涌而上,泪珠毫无预兆滚落,簌簌砸在衣襟之上。
“所以,夫人,我们更要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天,绝不能分房睡。”江丰年正欲温存安抚,却听怀中人陡然哑声冷喝:“滚!”
江丰年二话不说,当真乖顺地在地上打了个圈,姿态随性,毫无家主架子。
陈瑞雪一怔,泪眼未干,竟被她这没皮没脸的模样,硬生生气笑。
心头怒气尽数散去,只剩万般疼惜与无奈。
她心里清清楚楚,
江丰年一旦做出决断,九天十地都拦不住。
与其三日冷战、徒留遗憾,不如惜取眼前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