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丰年端坐主位,一身青袍端肃沉静,指尖轻扣桌沿,神色淡然。
方才听闻江仲康自岭南折返,这一去一回前后也就六天左右,时间太快,她心底隐隐预感不妙。
岭南广城孙家盘根百年,基业深厚,岂是短短时日便能谈妥?
“康叔,此番岭南一行,事态如何?”
她抬眸看向躬身而立的江仲康,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
江仲康敛袖垂首,面色微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东家,岭南孙家现在的情况比较曲折复杂,老夫难以尽述,这事让孙姑娘亲自前来禀明更好。”
“孙语嫣也来了?”江丰年眉梢微挑,略有讶异。
“正是。”江仲康应声,“孙姑娘一行人暂居城内客栈,若东家愿见,老夫即刻去传。”
江丰年微微颔首,抬眸沉声吩咐:
“孙家之事,我亲自接洽。
康叔,你即刻带陈家老六陈开行,李殊嫡二子我外甥李懋,你们三人,领着我提前备好的人手,即刻接管秦挚在江源城三处码头的账务。”江丰年给了江仲康一份人员名单。
陈家老六和李懋都是靠亲戚关系去油水丰厚的码头领薪俸的,不指望他们能查账成功。
康叔睿智能干,老谋深算,但终究明面上能找出秦家账册的漏洞可能性不大。就当是江家监管江源码头,正常收税安排自己人。
明面上,她遣亲信接管码头,堂堂正正收权洗牌。
暗处布局,她早已埋下三枚棋子。
一枚蛰伏多年,早早安插在骧义侯秦挚身侧,隐忍至今、从未启用;另外两枚棋子,任秦挚百般排查,也绝想不到会是她江丰年派去的人。
明暗交织,只待收网。
“老夫这就去办。”江仲康躬身领命,转身疾步退去办事。
书房骤然一空,静谧无声。
连日周旋权贵,筹谋布局,昨夜又通宵未歇,江丰年身心难免疲累。她倚在太师椅上,闭目小憩。
未几,门外传来江波轻缓的通传声:
“家主,孙语嫣姑娘到了,在前院会客厅。”
“请她来书房。”江丰年实在不想动了。
她缓缓睁眼,眸底倦色尽数褪去,重归沉静锐利。
房门轻启,一道纤细身影缓步走入书房。
时隔两年再见,孙语嫣早已不复昔日岭南娇憨闺秀模样。
昔日松散垂落的少女发髻已然改梳规整妇人圆髻,青丝一丝不苟挽起,仅簪一支素银小花簪,素雅清冷。一身素色布裙,洗得干净发白,不见半点华贵,眉眼间褪去天真柔软,覆着一层历尽风霜的憔悴与隐忍,面色略显苍白,眼底藏着难以褪去的疲惫与伤痕。
她入内,微微屈膝行礼,声音轻缓克制:
“江家主,别来无恙。”
江丰年目光淡淡落在她发髻之上,心底了然大半,语气平和,不带一丝喜怒:
“孙姑娘。”
孙语嫣微微抬眸,唇角扯出一抹极淡、带着苦涩的笑意,轻声纠正:
“如今,该称我一声祁夫人才是。”
“祁夫人?”
江丰年瞳孔微不可察一缩,指尖微顿,沉声确认:
“可是卢阳皇商世家,祁氏一族的祁?”
“正是。”孙语嫣轻轻颔首,语气平淡,却藏着无尽的悔恨与悲凉。
江丰年眸光骤冷,静静看着她:
“祁夫人。我江家与祁家的恩怨、商事博弈,江仲康途中定然已经告知于你。你明知双方势同水火,仍执意前来江源,必然是有要事相商。你直说便可。”
孙语嫣垂眸望着脚下青砖地面,喉间微涩,缓缓道出这两年来的颠沛沉沦。
“当年江家主抽身离去后,妾身谨记你的提点,一心想守住孙家百年基业,独自撑起父亲留下的偌大家业。
可妾身终究太年轻、太天真。
孙家树大招风,广城所有上层势力,皆对孙家家业虎视眈眈。宗族旁支、妾身父亲亲手提拔的心腹旧部、船队管事,人人各怀鬼胎,皆想趁妾身孤弱无依,蚕食瓜分孙家基业。
妾身大伯带头串联宗族族老、孙家船队管事等旧部,步步紧逼,强行逼妾身交出家主权柄。
他们言辞苛责,句句拿礼法压制妾身——道我女子之身,没有承袭家业的祖宗规矩。
唯一保权之路,便是立誓终身不嫁,由宗族过继子嗣入妾身名下日后接手孙家。
而那所谓过继人选,正是妾身大伯一脉。”
说到此处,孙语嫣指尖死死攥紧裙摆,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