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混蛋,你都守护了些什么啊?
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肤色,只有一双因极度震惊而瞪得溜圆的眼睛,在污迹中显得格外大而惊恐。嘴唇干裂,微微张着。肩膀窄小,四肢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破旧的衣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叫花子。

    一个孩子。

    一个最多……十岁左右的孩子!

    “嗬……” 一声倒抽冷气的、破碎的嘶鸣从他喉咙里挤出。他猛地抬手,不是去擦脸上的污迹,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求证,狠狠抓向自己的胸口!

    手掌触到的,是平坦的、属于孩童的、尚未发育的胸膛。

    没有!什么都没有!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荒诞、惊骇、恶心和彻底崩溃的寒意瞬间淹没了他!灵魂像是被硬生生塞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狭小的、错误的容器里!他触电般缩回手,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镜中那个小小的、陌生的、脏兮兮的……女孩?男孩?影像在视野里疯狂旋转、扭曲。

    “走了。”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毫无预兆,像一把冰锥刺破了他意识混乱的漩涡。

    他僵硬地、如同生锈的木偶般一寸寸扭过头。

    那银发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正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刚才他那一番惊骇欲绝的自我确认只是一场无声的滑稽戏。她伸出了手,依旧是那只戴着金属护手的手。

    “此地不宜久留。”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催促的意味,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感。

    他呆呆地看着那只手,又低头看看自己那双沾满黑灰、幼小得可怜的手。巨大的认知错乱感像一只冰冷的铁爪攥紧了他的心脏和咽喉,让他无法呼吸,无法思考,只剩下彻骨的冰冷和一片荒芜的茫然。

    身体似乎有它自己的意志。在那双冰泉般眸子的注视下,他颤抖着,再次伸出了那只小小的、属于孩童的手,迟疑地、轻轻地搭在了那只戴着金属护手的、冰冷的手掌上。指尖传来的寒意,此刻竟成了这荒谬绝伦的世界里唯一可感知的、真实的锚点。

    银发女子没有多余的话语,牵着他,转身迈步。她的步伐并不快,似乎刻意照顾着他虚浮踉跄的脚步,但方向明确而坚定,穿过弥漫的烟尘,越过燃烧的断梁和滚烫的瓦砾堆,朝着战场边缘那片相对完整的、未被彻底摧毁的城区走去。那里,似乎有一些幸存者聚集的微弱灯火。

    他被动地跟着,小小的身体僵硬得如同牵线木偶,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滚烫的废墟上。每一步落下,脚底传来的刺痛都清晰地提醒着他这具身体的脆弱和陌生。

    周围是末日后的景象。断裂扭曲的金属结构如同巨兽的骸骨,指向污浊的天空。暗红色的、尚未干涸的污迹在焦黑的土地上蜿蜒流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偶尔能看到被能量冲击波削平了大半的残破楼宇,空洞的窗口像失神的眼睛。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血腥,还有一种奇异的、类似臭氧被电离后的微腥气息。

    远处,讨伐军的成员正在清理战场。他看到几个穿着制式战斗服的人小心翼翼地接近那邪魔最终湮灭的核心区域,手中拿着发出柔和光芒的仪器进行探测。另一些人则分散开来,在废墟间搜寻可能的幸存者,或是收敛那些不幸遇难者的遗体。他们行动迅捷而沉默,脸上带着疲惫和凝重,偶尔有低沉的指令声传来。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仿佛一个银发强者牵着一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孤儿,是这片灾难之地最寻常不过的景象。

    他低下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那只被牵着的小手。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泥,皮肤上细小的划痕渗着血丝。手腕纤细得仿佛一用力就能折断。这双手……这整个身体……都不是他的!那属于实验室、属于数据、属于精密仪器的一切记忆,此刻遥远得如同前世的幻梦。

    灵魂被囚禁在错误的躯壳里。这个认知带来的冰冷和恶心感,比之前直面死亡更加深重,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每一根神经。

    不知走了多久,周围的景象逐渐变化。虽然依旧是满目疮痍,但倒塌的建筑少了,道路勉强可辨。一些相对完好的建筑里透出微弱但温暖的光芒,隐约能听到压抑的哭泣声和忙碌的脚步声。空气中那股浓烈的毁灭气息也淡了一些。

    银发女子在一栋外观奇特、有着流线型金属轮廓和巨大曲面玻璃幕墙的建筑前停下。这栋楼奇迹般地保持了主体结构的完整,只是玻璃大部分碎裂,墙体上布满能量冲击留下的焦痕和裂纹。她抬手,在布满划痕的金属门禁处按了一下,一道淡蓝色的光弧扫过她的手掌,厚重的合金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光线柔和的大厅。

    大厅内部出奇的整洁,与外面的末日景象形成强烈反差。地面是某种光滑的深色材料,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简洁的几何形光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类似低温金属混合着淡淡消毒剂的气息,冰冷而洁净,闻不到丝毫外面的硝烟和血腥。

    她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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