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闪烁了一下,我回过神,戴维斯正把一叠羊皮纸放回桌屉。
我上次来时送给他的中国地图被压在桌面底下,边缘有些卷翘;另一本麻瓜旅行家的中国游记摆在那堆印好的试卷边,随书附赠的风景明信片被一个小立架收起来立桌子中间。空气中,咸味和苹果花香味都淡得难以觉察。
我笑了笑:“教授?”我试探着问,“你觉得这些风景漂亮吗?”
“喔,很漂亮。”他心不在焉地看了它们一眼,目光却又停留在其中几张上,上面用闪光的墨水圈画了一些东西,“很漂亮,我喜欢这个石林……”
“那你喜欢旅行吗?”我看着他桌上那个贴着一位法国代理人的标签的小箱子,趁热打铁,“看上去你前不久才去了巴黎——”
“还好吧。”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飘忽,有点局促地说,“一般。”
我没有指望很快就说出什么来,但还没想好怎么接着说下去,他却叹口气,拉上桌屉,坐到了小桌对面,像要说些什么。我偏过头等着他。
开口之前,他的目光躲闪着,手指交叉在一起,就像极力斟酌着什么。终于,他说话了。
“我听说你最近经常夜不归宿。”
他顿了顿,用更轻柔的语气说了下去。
“嗯……有一位爱人,当然是好事。可是,雷思丽,他还没成年,你也刚刚十七岁,情和爱是件需要好好考量的事情,尤其是你还这么年轻——”他谨慎地打量了我一下,“你还不想成为母亲,对吗?”
我差点被问蒙了。我从没想过某天会被谁问起这种事情。
怔愣之中,他似乎误解了什么,眼睛一下睁大了,起身过来抓住我的手臂。
“怎么啦?难道你没有想过这点?不,你不会的,还是说你并不想,但他居然敢诱骗——哄骗——逼你?”他蹲在我面前,脸色惨白,“雷思丽!听我说,要是这样,不管怎么都不能听他的!做出这种事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
“教授!”我反应过来打断他,想放开他抓着我的手,“我没有,他也没有,你误会了。”我语气又有点重地说了一句,“而且你的猜测有点越界了。”
“才不越界呢!”他出乎意料地说,但又像意识到什么,急忙放开了我。那双眼睛不安地瞥过来,发现我似乎没有更生气,他出了口气,又换上最初那副轻柔的语调:“真抱歉,可你这么年轻。而且就我所知,你家里人似乎也不太在乎你。”
他又斟酌了一下,“他非常爱你,我看得出来,但……有句话是这样说的,‘随爱到来的并不总是鲜花和绸缎,还可能碰上尖刺和荆棘’,何况你们都还很缺乏经验。我不能不担心你会遇上什么预想不到的事情,而你身边又显然缺少一个会这么告诫你的人。”
“我知道您想告诫我什么。”我不舒服地抬高声音,“可您也许并不清楚,比起我,在有些方面,更应该担心的是他。”
“哪些方面?啊,不、不重要,这么说也许会惹恼你,雷思丽,但我不关心他。”那双黑眼睛盯着我,那种描画什么的目光又一次出现了,我希望他不是在看我的母亲。
他说得既专注又真诚,还带着一点忧愁的悲哀,“他爱你,但我希望你不要太把它当一回事。你是很好的,谁爱你我都不会惊讶,可就像看着一只漂亮的小鸟要为一朵不知道会开成怎样的花而飞出原本安全无虞的巢穴一样,我只希望那只小鸟能保全它自己。”
“可这也许是您自私的想法!”我因受伤而有些恼火地说,“您只觉得他应该爱我,而不觉得我也会爱人吗?您觉得我是一个被别人爱了也只会无动于衷的怪物吗?教授,别把我当作漂亮的小鸟,我是也会爱人的人,我能照顾好自己!不去爱人在别人看来是保全自己,但那只是他们一厢情愿,因为他们又不知道对别人来说爱是什么!——何况您不是也爱过我母亲吗?您追求她的时候想过您自己吗?”
这最后一句话让他停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神情像是非常难才能从回忆里打捞起什么,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回答。
“我并没有说你是个怪物。”他忧愁地说,“我说了,你非常好,好得难以想象……但是,唉……我不知道!我不想惹你生气,更不想让你伤心!我只是……唉……也许你说得对,我希望你不在意他是我自私的想法,但我还是要给你泼一盆冷水……”
他起身时,灯光拉长了他的影子,纵然在恼火中,我也不能不注意到他越发消瘦的脸庞和身材,比起曾经的俊秀青年或大伞盖蘑菇,他现在已经更像一个散发蓝光的幽灵。
我一时都忘了生气。如果有个人在你面前这么形销骨立,你也会忘了的。但他一只手抓着另一只手臂,接着说道:
“正是因为我爱过……我……我爱你母亲,我才能这样劝你,雷思丽。别太爱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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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有求必应屋,坐在大四柱床床沿的人还没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