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原本在一旁急得直摇扇子,见沈道固递了台阶赶紧顺坡下驴,几步窜过来拽开一张椅子打圆场:“是啊是啊!闻亥你是不晓得,咱们姒墨现在可厉害了!又懂事又能耐,说话可讲道理了,把广化道君的弟子们都支使得团团转,她还自己收了一头灵兽,还会教人家本事呢。来来来,坐下来慢慢说、慢慢说。”
他一边絮叨一边硬是把闻亥往椅子上按。闻亥被他推着,挺拔的脊背微微晃了一晃,竟也没有反抗,沉默地在青玉桌边坐下来。
话虽是这样说,但翻来覆去都是二哥在讲,好歹气氛终于不再像方才那样一触即发了。
可闻亥从头到尾都没有喝茶。
他垂着眼睫坐在那里,听着二哥絮絮叨叨地数我的本事,一言不发。
“对了,”二哥绞尽脑汁实在是找不到说什么了,忽然灵感一闪想起来,“闻亥,刚才你说你带了万象心珠来,这是个什么东西?”
闻亥垂下眼睫,修长的手指从广袖中探出,掌心里躺着一枚流转着莹润微光的珠子。光芒纯粹得不染一丝凡尘浊气,盈盈一握间竟似有万千琉璃星光在其中明灭生息,将闻亥原本修长的手指映得近乎透明。
“万象心珠,”闻亥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可以修补神脉。”
二哥啧啧称奇:“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东西呢?我还以为古往今来都有没几个傻子割自己神脉,原来竟也有对症的天材地宝,果然是世事玄妙,毒蛇出没之处三步之内必有解药啊。”
闻亥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不是很想解释,简单道:“尘念凝成的珠子罢了。”
二哥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原本想伸手拿过来仔细端详,指尖都伸到一半了,这一下却触电般猛地收回手连碰都不敢碰了,反复确认:“尘念?神仙若替凡人了却心愿不是才会得到一缕尘念吗?你这是攒了多少,都能凝成一颗珠子了!”
他回头神色震动地看向我,眼神十分复杂,跟我和沈道固解释:“这尘念是一个心愿达成之后,自然而然从凡人心头脱落的一缕灵光。是凡人最纯净的感激与托付,不含香火供奉里的功利,也不带祈求时的私欲。对神仙而言,尘念是功德,也是修为。若说能续神脉,那确实也能,不过那得多少才能填补上你这底子啊!”
闻亥凉凉看了我一眼,冷不丁补充了一句:“我带的还是太少了。”
二哥见势头又有不妙的迹象,赶紧拔高了嗓门夸张地试图打圆场:“那你这两百年岂不是相当于白修炼了!能攒这么多尘念那不得不眠不休不分昼夜地修行啊,攒下来的修为全白白送给姒墨了?这真是父母之爱子女为之……”
闻亥忍无可忍地一拂袖,用一道禁言咒堵住了二哥的嘴。
我低下头,盯着闻亥掌心那枚万象心珠,流光一圈一圈地转,像一颗被捧出来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沈道固在桌下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我转过头看他,他的目光温温静静的,朝我点了点头。
我于是吸了一口气,认认真真看着闻亥的眼睛道:“……谢谢你,闻亥。”
闻亥偏过头,似乎极不习惯我这个样子,只留给我半张看不出神情的侧脸。
二哥这时冲破了禁言咒,又大包大揽地替我张罗起来:“那还等什么?闻亥下来一趟也不容易,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把神脉补了!”
沈道固起身:“我为你护法。”
闻亥唇角扯出一抹讥诮,眼皮都没抬:“你护得了什么?她与我本就出于同源,这天上地下只有我的神力能帮她化开万象心珠。”
闻亥这话说得很不客气,谁都听得出是要赶沈道固出去的意思。
沈道固站在原地,他看了看那枚流转着微光的万象心珠,又深深看了我一眼。他是个绝顶聪明的通透之人,自然知道此刻怎样做才是对我最好。
我有些无措地看向他:“我现在不是也挺活泼的么,那要不……”
沈道固捏了捏我的手,温润地笑了笑:“你且安心留在这里补脉。放心,我就在门外守着,不会离开半步。”
闻亥却不知道又被谁惹着了,没好气地让二哥也滚出去。
二哥一脸不可置信,指着自己的鼻子:“你又犯什么病拿我撒气?我跟你们的神力就不同源了?”
闻亥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气氛一时又有些凝滞。
闻亥忽然冷嗤了一声:“广化道君不是就在门外防着我么,我还能把她怎么样不成?”
沈道固走过我身边,宽大的衣袍遮挡下他的手指在我的腰侧轻轻抚了抚,示意我不怕,然后退到门外,把门轻轻带上。
宽阔空旷的大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九盏长明灯静谧地燃烧着,淡淡的沉水香在空气中浮动。
第173章 故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