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不想在这时候对你再发火的!可你懂什么?你这个中原人!”
“方才我说你祖父的话不合你的什么‘君臣父子’了是不是?你又不赞成了?你觉得我猜疑你,于是连解释也懒得和朕解释?你要求死,你要气节,朕会成全你的,可你要明白!”
“你如今能端端正正跪在这里,能在心中用你那套中原人的规矩审判我,是因为我把什么好东西都给了你!我什么都为你铺好了路!”
“我请中原最有盛名的世家大儒做你的太傅,我挑北地最出色的子弟做你的东宫属官,就连你的婚事,我都把杨氏的女儿指给了你!”
“是我、是我让你做了大魏最尊贵的太子!”
圣人刺耳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殿中激起回响。他脸颊上泛起病态的潮红,剧烈地咳嗽起来,不得不扶住桌案,整个人弯下腰去,几乎是跌坐回椅子里的。
太子下意识向前膝行了一步。
这时殿门再次打开,孙符端着一只托盘,缓缓走到了太子面前。托盘上,是一盏泛着幽幽冷光的酒。
太子低头看了看毒酒,又看了看扶着桌案气喘吁吁却死死盯着自己的父亲。
他缓缓站了起来。
圣人转过头,不再看他。
“太子拓跋洪,勾结妖僧,以药物乱朕心神,意图谋逆,即日起废为庶人,赐死。”他说。
孙符跪了下来。
他将托盘举过头顶,双手微微颤抖。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透进来,将一切染成晦暗的灰蓝。
太子端起酒杯,长身玉立,身如青松。
“儿臣,领旨。”他温声说。
“我真是老了,常常会想是不是因为我背弃了属于我们草原的胡天神。”上首的帝王自言自语着叹气,叹息声在空旷的大殿里飘荡,无人应答。
*
顾盈衣看着众人惊骇的神色,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清凌凌的。
“我们所做的,只不过是用幻术给圣人编了个梦而已。沈大人,你现在明白了吗?”
“你救不了太子的。”
“不是因为你们查到的证据不够多,也不是因为我们的计谋太完美。而是因为——”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晦暗的天光。
“圣人不想太子被救。”
年迈的老狮子已经力衰了,年轻力壮的新头领却不愿咬断它的喉咙。
那么,就会有别的人来赶走它们两个。
沈道固站起身。
他将最后一页供词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转头看向步六孤光济:“顾盈衣仍收监,换几班人轮流守着,不许任何人接近,务必要保证她的安全。我现在要入宫。”
步六孤光济愣了一下,一把抓住他的衣袖:“贤侄!我叫你一声贤侄,不要发疯!”
沈道固回头看了一眼姒墨。姒墨也只是静静看着他,忽然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沈道固于是也温柔笑了:“等我回来。”
顾盈衣顺从地被差役押走,经过姒墨身边时,姒墨忽然喊住了她。
姒墨提着裙摆,几乎是有些急切地走到顾盈衣身边,微微倾身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先不要寻死。”
顾盈衣浅淡的眸子颤了颤。
她抬起眼,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这张脸真是太美了,美得不像是人间该有,被这样干净的一双眼睛注视着,连这个绝世的舞姬一时也有些失神。
姒墨斟酌着开口:“你先前说你的老师琰玉夫人在两百个孩子中挑中了你,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你……是你的主人或是老师告诉你被父母抛弃了吗?”
顾盈衣的睫毛轻轻垂下,唇边浮起一丝自嘲的笑,却又有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期盼:“这世道,南北两边常年打仗,女儿命贱,养不活随手扔掉一个两个又不算什么稀奇事。”
姒墨迟疑,她很少答应别人自己也拿不准的事情,却还是道:“但我总觉得……你的老师若是有意在挑选小女孩儿……两百个孩子也算是很大的阵仗了,只是用来挑选一个舞姬的接班人么?那些被挑剩下的孩子们呢?”
“既然你的主人并没有那么珍惜你的性命,那么有没有可能……万一、万一你们这些孩子都是被他们有意拐走的呢?万一你的父母至今还在找你呢?”
她握住顾盈衣的手:“你努力再活一些时间,我会查到你的身世。”
顾盈衣低下头,看着那只冰凉的手。
她轻轻笑了一声,抽回自己的手,却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多谢您,我会等您的,”她又说了一遍,“今日多谢您为我解惑。”
要走时,顾盈衣回头又看了门边的沈道固一眼,忽然道:“我以为人只要有那么一两样凭仗,就可以试着和命运赌一赌,于是莽撞着就自己走上了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