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们一路从雪山上下来,托身为上山采药不幸迷路的大夫,救过奄奄一息仍不忘妻儿的农夫,救过垂死散尽家财的富户,救过没钱治病不想拖累儿女毅然赴死的老人……
只是救的人越多,灵均的心结越重。
人参一族的修炼方式最是与众不同,乃是入人界修功德。
取一根须救一善人为一功德,一万功德满,自然升仙。
很多次灵均对着自己的根想要下手,脑海里就浮现出那日被野兽抓伤的情形,那种撕裂般的痛和恐惧,从脑中一路蔓延开来,让他浑身冷汗津津,最终也一直没能下手。
正则抚着他的背安慰他:“没关系的,慢慢来。你如果有想救的人,就拿我救。”
下山一晃十几年过去,少年们辗转了很多个城池,在一个鸟雀稀少的清晨来到了怀荒镇。
镇子里有一个热情的厨娘。
少年们在这座军镇里短暂停留下来,也许是厨娘做的东西实在是太好吃,也许是喜欢听她一边干活一边絮絮叨叨讲自己那么争气的儿子。
那个男孩子他们也见过,聪明又懂事,每天下了学就会跑到银平酒楼里帮大娘干活,然后大娘就会竖起眉毛赶他快回去读书,这对母子几乎每天都要演一遍这样的场景,仿佛永远也不会腻烦。
那个男孩子还会喊他们哥哥。
日子就这么一模一样地一天天过下去。
直到那一天。
中秋之后的第二天。
镇东王府开了一场追月宴。
从暮色未合时开始,钱大娘就带着银平酒楼里的大家伙儿忙着准备晚上的宴席。琥珀色的草原上,袅袅炊烟盘旋而上。
达官贵族们穿着彩袍载歌载舞,姑娘们的长裙旋成一朵朵极艳的花,裙摆上的刺绣在篝火下流转着孔雀蓝与玛瑙红的浓重色彩。
正则和灵均就穿行在欢腾的人群和篝火之间,一遍遍给他们斟酒上菜。
偶尔隔着扭曲的火焰,他们能看到钱大娘的那个孩子头顶着一大盘烤羊灵巧游走的身影。
孩子也看见了他们,调皮地对他们眨眨眼,就接着送菜去了。他头顶焦香四溢的羊肉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溅起一阵热闹的“噼啪”声响。
那天酒楼里实在是凑不够人手,孩子就趁着县学放假帮他们一起忙活。
后来,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许像王府里的下人说的,孩子笨手笨脚打翻了食盒,烫着了镇东王世子刚驯服的一匹野马。
也许只是某一位贵人喝醉了酒,有点儿不高兴。
谁知道呢,虽然孩子从小就在后厨里爬上趴下,从没打碎过一只盘子。
但是反正,贵人总是很精贵的。
总之,那一声尖叫之后,孩子只带回来一只焦黑的手。
是他每天在县学里写笔记、抄课文的右手。
没有人给她一个说法,人们只说,快把你的孩子带走,不要惊扰了贵人。
孩子的哭声这么大,万一吵闹到了贵人,令贵人蹙了下眉头可怎么办呢?
正则和灵均不懂得人间的规则,他们只是两只刚刚从深山中下来的乡巴佬,刚刚才听说自己还被叫做“山野货”。
山野货的规则总是很简单,就像当初那只野兽差点将灵均划死,他修成人形之后也没有专门去找那只野兽报复回来。
野兽就是会偶尔伤到人参的。就连有些最爱惜山野货的动物朋友有时也会踩坏他的叶子。
他们又不是同一个物种。
但是人,怎么也会和野兽一样呢?
钱大娘总是哭啊哭,镇东王府的人再也没来找过她。
不是因为心虚,是觉得晦气。
那些夜不能眠的晚上,灵均悄悄问正则:“难道当初那只野兽也会觉得我晦气吗?”
正则只是长久地看着尚未清醒的孩子和悲恸欲绝的钱大娘。
正则觉得过去的十几年里学到的东西都没有最近这几天多。
他刚刚才学会:“或许人类和人类之间,比野兽和人参的差别还要大。”
孩子醒过来,再也不笑了。
钱大娘还是每天哭啊哭。
酒楼掌柜常常来陪她。
她们曾经是掌柜和大厨的关系,后来当了十几年掌柜和大厨,就成了最好的朋友。
掌柜是一个哪里都很好的人,开店开得好,安慰人也很尽心。
她说钱佑,孩子这么聪明,不出仕也会有出息的,他拿着咱们这笔钱,将来做个营生,日子肯定也不会差。
她说钱佑,不然我的酒楼就给孩子吧,我也年纪大了,你要好好的,孩子将来还指望你呢。
她说钱佑,这些天姒墨姑娘还总是惦记你呢,你要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咱们去求求她吧。
她们实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