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之须臾想到一句“病树前头万木春”。
他与云骧成婚前,他对祖母说过同宴书差不多的话。他想着他来日定是要考取功名,回到长安去,他与云骧成婚后,难不成要带着她一起吗?
她什么都不会,不会认字,不会谈论,做事情也很蠢笨,任由祖母将云骧旁的地方夸赞得再好,他都不想去听,不想去看。不管是将来成婚后,云骧就待在家中也好,还是她自己能找到一个不用靠识字就能谋生的道路也罢,他都不想与她在一块儿。
后头,在祖母的相逼之下,他与云骧成婚了。无论云骧做有什么,落在他的眼中,皆是难登大雅之堂。
明明他正是宴书口中的那些人,在听到宴书口中道出的话时,他心中起烦躁,饶是他再不承认,这烦躁并不是因云骧的不好起,而只是因他自己恰正是那些人。
最开始的教云骧识字,也是祖母要求他去做。
云骧学得勤,学得认真,所有的字皆是一点点照着他的字迹一笔一划写下,反复默记,一遍不行就两遍,就三遍,总能有会记住的时候。
后头他才明白,有很多的事情不是她没有做得更好,而是没有办法、没有条件去做。
云骧的恒心,他比谁都清楚,就像名字,就像卖豆腐,亦或是练字。
只要她想,她能做得比谁都好。
但一切的前提是要有人帮她一把,做不到帮她,何来站在高位般的指责。
所以不是她不够好,而是何不食肉糜。
真正应该感到羞愧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枷锁 她再没有父
盛秋时分, 垂柳镇所处池州下令修建水渠,前两月的山洪事情闹到上头去,原来不止垂柳镇,旁的一些村镇多少跟着遭了难, 这回接连落过好几日的秋雨, 有一处村镇又是遭遇山洪。
眼瞧着一年闹出两次山洪,池州再也坐不住, 是以下令三月内修建好水渠。
修建水渠是好, 日后碰见连日大雨或是干旱时节都不用怕, 如何去修,怎么个修法,却成个大麻烦,池州的说法是修水渠说小不小, 说大也不大,何必为着一件灾情事去到长安管问要银子, 而且朝廷有多少年没有管过池州?哪里就愿意出工费银子,只能池州自己想办法。
修水渠势在必行,没有银两和人力,终究是一场空话, 府尹的话已下出, 三月后, 水渠必得成。一个烫手山芋,几个当官的足足想上好几日, 最终拍板决定,凡是水渠经过之地,每户人家里至少得出一名男子出去做工,年满十二至五旬下, 只要没有胳膊腿残废,都得出去做工,若是实在不能去,那便出十五两的银子,人力和财力,总得出一样。
此外,做工没有银钱拿,每日仅三个馒头和一碗稀饭抵饿。做工的令一出,三里村顿时哀声怨道,十五两的银子,哪里去找?早知今日这般累人,当初不该将山洪的事情往上报。
短短几日的时间,里正家里的门槛快被人踏破,皆是来寻里正通融,十五两的银子真的太多了,在地里干整整一年,都挣不了十五两的银子,这不明着抢钱嘛。
里正这几日被闹得心烦,知县那处下的令,他小小一个里正,能有什么办法?里正召集三里村的所有人道:“十五两的银两,一文不能少,这账册是要拿到上头去看的,不愿出钱那就出人,一家一人,上面已经够宽容的了,这水渠又不是只给别处修,咱三里村十几年前的山洪各位忘了?修好水渠也是对我们自己好。”
“可修水渠,听闻一日得做七八个时辰的活儿,就一碗稀饭和馒头顶饱,就不能再多一些吗?”一名男子举手道。
“有本事,你去闹到县太爷跟前去说道说道。”里正满脸不耐烦,三日来,他嘴皮子都要说破,一个个的,跟他来说这些有什么用,要么交钱要么出人,多简单的一件事。
最后,里正一拍桌,下最后的通牒:“最迟明日午时,每户人家都来我这儿登记,上头是要派官兵来盯着的,我也没办法,要不大家伙干活儿的时候多加把劲儿,看看能不能争取三个月之前完工。”
云骧听完里正说的话,同李婶一起离开。
李婶问道:“云骧,如今陆衍之到京城赶考去了,你与你祖母就交十五两的银钱?”
云骧点了点头:“我们只能交银子了,李婶,你们呢?”
李婶苦笑道:“就像别人说的,在地里干一年都挣不了十五两银子,虽说去修水渠累吧,好歹算是另一种方式的挣银子了。”
事到如今只能用这种话来安慰自己,李婶说完,想到今日出门时路过云家,听见家中传来争执,与云骧说道:“听闻你大哥云阳上月跟着商队出去做生意,你家现在只有你父亲在,我出门的时候,听见你爹又在同你娘吵话,不晓得你爹会去修水渠还是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