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时节,流玉小筑内如三月暖春。
日光透过疏落花影映入小亭,亭中的少女托着腮,拈着琉璃所制的双陆棋,趾高气扬踢开了对面的一枚棋子。
胜负已定,她扬了扬下巴,眉眼间略带得意,“你又输了。”
一串莹润的东珠流苏随梅念的动作轻晃,日光折射,照进石桌对面的殷离眼底,令他恍神一瞬。
他很快移开视线,轻轻抿唇露出一点笑:“殿下真厉害。”想起那炉还在烤制的酥点,殷离又道,“桃杏酥烤好了,殿下要吃吗?”
梅念心情正好,随意摆摆手让他取,一抬眼,眉眼间的愉悦淡去。
一道霜白身影迎着疏落日光,自葳蕤花径穿过,缓缓行至小亭外。
青年手里提了食盒,视线短暂落于殷离身上一瞬,随后与梅念四目相对。
“师妹。”陆雨霁唤道。
端坐亭中的少女拈了枚琉璃棋子把玩,好似没听见,视他如同空气。
“道君。”殷离忙起身施礼。
对这位执掌四境的道君,他一向敬畏,明明对方没有训斥过他哪怕一次,可每回见到,殷离都不由紧张。
好在道君很少往流玉小筑来,只有每月十五,定会送药过来。
往日都是午间来,殷离特意避开,今日不知为何午后才到,叫他遇了个正着。
亭内亭外一时寂静,无人开口。
衣袍似霜雪青年岿然不动,一点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也没有把食盒递给殷离。
殷离犹豫片刻,主动退避出去。
直到那道穿着弟子服的身影退至庭院外,陆雨霁步入小亭,食盒轻轻搁在石桌上。
食盒打开,梅念闻到了苦涩药味与熟悉的甜蜜香气。
里面装了一碗药与一碟蜜脯,是山脚下那家,她最爱吃的。
陆雨霁坐在殷离先前所坐的位置,先端起药碗,盛了一勺,送至石桌对面的少女面前。
梅念微微皱眉,瞥了眼廊下。
原本应该候在廊下的小荷不见人影,这个点看不见人,肯定又去躲懒了。
她懒得把小荷叫回来,晾了陆雨霁一会后,勉为其难含住瓷勺,喝下气味极其苦涩又略微回甘的汤药。
亭中无人开口,一人喂一人喝,他喂得速度正好,一碗汤药很快见底,也没有呛着她。
先喂药,再喂蜜脯。
甜津津的味道压下了苦涩药味,梅念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些。
一碟蜜脯吃完,陆雨霁习惯性地用帕子为她擦拭唇角,梅念偏头躲开,取了自己的帕子擦净唇角,眉眼矜贵冷淡。
“有事快说。”
若非有事,陆雨霁不会这样没眼色,非要往她跟前凑。
修长手指捏着素帕,在半空停顿片刻,沉默收了回去。
“天狐少主邀师妹去看封魔庆典,师妹要去吗?”
梅念眉头拧起,心中更是不虞。
前几天卿月来寻她,今年的朝会定在灵霄宫主峰,待开过朝会,他会在白玉京停留几日。朝会过后就是封魔庆典,今年的庆典选了十二花神,办得格外盛大。卿月邀她同游,并且再三保证,绝不让她受半点冷风。
这事连素姑都不知道,为什么陆雨霁知道?无论什么事他都要来横插一脚,实在讨厌至极。
“和你有什么关系?”她语气冷淡,“难不成我和旁人出门还要向你通报一声?”
陆雨霁握紧五指,平静道:“外面天寒,你若外出寒症会犯。师妹,倘若你寒症犯了,以他的修为,不足以相助。”
“如果师妹执意要去,我会随行。”
梅念不可思议地瞪去一眼,冷声道:“不行。”
她和别人同游,带着陆雨霁算怎么回事,亏他想得出来。
袖袍下的五指捏得更紧,他静默良久,看向某簇开得正艳的花,“我会隐匿气息,不会搅了师妹出游的兴致。”
“……”
半响,梅念扯了扯唇角,笑出声来,满是讥讽:“师兄这样说,倒显得我不知好歹。”
堂堂四境之主,要屈就着隐蔽气息,如侍从一样跟在她身旁。
他越是退让,梅念心头恨火越盛。
她恨陆雨霁,恨因他断了修行之道,偏偏又离不开每月一碗陆雨霁亲手熬制的药。
更恨无论她怎么过分相待,陆雨霁始终是那副全盘包容的兄长姿态。
真是刺眼。
让她很想把这副模样撕碎,逼他露出点不一样的神情。
见梅念的神情愈发冷,陆雨霁抿了抿唇:“念念,如果你想去,我可以……”
梅念心头窝火,一点也不想听他说话,左看右看,流光溢彩的披帛一甩,把食盒砸进陆雨霁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