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有记忆起,陆雨霁已是四境第一人,她没见过他伤重的模样。这样的陆雨霁看起来有些陌生,令她很不舒服,心口像被人用力攥了一把。
他上一世的问心劫,又是如何渡的?
大约远比现在惊险得多。
以至于最后只给她留下一把失去灵光的濯尘剑。
梅念俯下身,闭目趴在陆雨霁的胸膛上,侧脸贴着他的心口,隔着骨骼与血肉,听平缓稳健的跃动声。
重来一世,她不会让从前的结果再发生。
无论是皇帝、晏扶风,还是别的什么人,谁要杀陆雨霁,她就杀了谁。
三月末,刑部正式接管春狩刺客案。许多人嗅到了将要变天的味道,朝堂上暗流涌动。
帝京城郊,山上的温泉别院。
素纱帐挡去了午后的刺目日光,柔和朦胧的光线映入床榻。
梅念迷瞪瞪睁开眼,下意识往身旁一摸,手落了个空。残余倦意飞得干净,她一骨碌坐起身,扭头张望。
榻前站了道修长身影,已经穿戴齐整,见她醒来,自然地伸手相扶。
铜镜映出张懒睡刚起的脸庞,微微皱着眉,瞧着心情不虞。
“为什么不叫我?”梅念质问道。
陆雨霁梳理着似流水的乌发,比起前两日的生疏,如今熟练多了。
“念念,我只是去泡药浴,你不用每日跟着。”
梅念午觉没睡够,向前倾身,双臂支在梳妆桌上,托着脑袋,蛮不讲理道:“我就要去。”
见她如此坚持,陆雨霁闭口不言,垂眼为她挽发。
自他受伤后,梅念日日往枕石居跑,待到就寝时分才回常宁宫。处是她名下的温泉别苑,前两年生辰,长公主当生辰礼送给了她。
陆雨霁养伤十余日,伤口愈合了大半,手臂已能慢慢活动。府医提议多泡汤泉药浴,说温泉里兑入活血化瘀的药材,每日泡足一个时辰,对肩伤的恢复大有裨益。梅念听后,当天就让人备下马车,和他来了别院。
无论是梅念每日跑枕石居,还是与他来温泉别院,长公主那边什么都没说。
别院里,两人住的院落挨在一块,中间有道月洞门,青瓦白墙掩映在满山翠色之间,推开后窗便能望见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脊。
刚来此处的第一夜,夜半时分他已就寝,忽然听见门吱呀打开,穿着素白寝衣的身影怀里抱着软枕,半梦半醒,似夜游般走到他的榻前,然后熟练脱去绣鞋,爬上他的床榻,钻入被褥挤到他身旁。
她的动作无比熟练,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温热身躯挤到他怀里,手脚并用缠上来,脑袋埋在他胸膛处,小声嘟囔道:“有噩梦……师兄,我睡不着……”
口中说着睡不着,但挨着他不过三息,梅念已呼吸均匀平缓。
陆雨霁久久僵在床榻上。
“师兄”是何人?他的小妹又不曾拜师,怎会有师兄?
从她的举动来看,她与这个师兄从前十分亲密,甚至同榻而眠。
所以她先前透过他在看的另一个人,就是这个师兄么?
梅念自然不会回答他,月色朦胧透过素纱帐,埋在胸膛前的少女露出小半张面庞,她已睡得很沉。
陆雨霁静默不言,抬起没受伤那侧的手臂,环住怀里的腰肢。
片刻后,一点点收紧。
从那日后,梅念雷打不动来他这儿睡觉,包括午间小憩。跟着来侍奉的若贞等人装聋作哑,很少进屋里来侍奉。
这几日,陆雨霁学着为她梳头挽发。
他只会挽最简单的双髻,铜镜中的少女脑袋两侧顶着尖尖发髻,绑上细细发带,再簪入珠花,既明丽又俏皮。
梅念左右晃了晃脑袋,勉强满意他今日的发挥。
泡药浴的汤泉在居住的院落后头,穿过一道爬满绿藤的石廊便到。
泉眼是天然的热泉,从山体深处涌出来,终年不竭。汤泉环境清幽,置了供贵人休息的贵妃榻,小方桌上摆放着梅念爱吃的瓜果与酥点,还有打发时间用的话本。
梅念懒懒倚靠贵妃椅,咬着脆甜青杏,里头的故事她没看过,不知是哪家书肆新上的话本。
书页哗哗翻过,伴随着偶尔的水波荡漾声,温泉里兑了药材,清苦药味混着水汽蒸腾。
看着看着,她的视线不由移到另一侧。
一架屏风置在汤泉前,透过素纱,隐约可见汤泉里的身影。
少年坐在泉池中,温泉水漫过胸腹,乌发以红发带束起,上身未穿,露出修长宽阔的肩背,左侧肩头缠绕着绷带。
这架屏风是今日才有的,先前陆雨霁泡汤泉会披一件白袍,但入水后便湿漉漉附在身上。于是让人在贵妃榻与汤泉之间放了架屏风,这样便不会唐突了她。
药浴要泡足一个时辰,泡在温泉池里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