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雨霁心头重重一跳,骤然醒神,迅速松开环住腰肢的手,改为握住她的肩。在梅念疑惑的视线中,力度轻缓把人向后推。
待两人终于保持着兄妹间该有的距离,他松了手,平静扶正了梅念鬓边歪斜的金簪,让它回到原本的位置。
“走了。等会再出去。”
梅念不明白为什么要等会再出去。
陆雨霁没有解释,隔着她的衣袖,两指搭在脉门上。
那枚药丸是陆家军的军中秘药,可使人灵台清明。好在布局的人用的迷情香药性不烈,用过药后散了十之八九。
可眼前这双过于润泽的眼眸看起来像药性未解的样子,是喝醉了么?
很快,若贞姑姑疾步寻来,带了身全新的衣裙。她屈膝向陆雨霁行礼,神情满是感激。
陆雨霁微微颔首,自觉走出几步,背身而立。
若贞看见好端端的梅念,眼泪险些掉下来,连道数声“三清真人保佑”,随后迅速为她更换外衫、重梳发髻。
“奴婢一时不察,着了小人的道,险些害了郡主。好在大郎君机警,看破那小宫婢是故意洒酒,遣了听风来寻奴婢。”若贞压低声音恨恨道,“是哪个胆大包天,敢算计到郡主头上!”
梅念拢了拢狐裘披风,轻扯唇角:“敢在宫里动手的,除了她还有谁。”
若贞旋即反应过来:“魏贵妃……”
此局计策不算高明,险些得逞,是因为布局之人胆子足够大,魏贵妃不怕东窗事发后,面临长公主府的怒火,是因为背后有人撑腰,知道自己不会被推出去顶罪。
这件事是皇帝默许的。
所以三皇子才敢调动禁军明目张胆抓人。
梅念掩去眼底冷意,没有和若贞说这些,和陆雨霁一前一后回到宫宴。
蓬莱阁觥筹交错,并未因两人的离去与归来引起太多注目。
梅念落座后,察觉有道视线持续落在她身上。
屏风另一侧,先前空缺的席位已坐了人,他的相貌继承了生母的优点,风姿仪态翩翩,凤眸含笑,正专注望着她。
三皇子,萧长衍,她的三表兄。
方才调禁军抓她的人。
在恢复记忆之前,梅念一直不喜欢此人,虽然萧长衍以礼待人,在朝中风评甚佳,对昭徽郡主这个表妹也很不错,除去年节,平时常有赠礼送来。但她一直以来都不太喜欢萧长衍,尤其是他那双眼睛。
现在,那双眼睛更不讨人喜欢了,明明已经被她撞破,却像什么也没发生,还敢看着她。
梅念嫌恶地移开视线。
听说萧长衍半月前不慎落水,怎么没把这人当场淹死。
与皇后几乎平起平坐的魏贵妃看见入席的梅念,艳丽的面庞僵了僵,宽袖下五指捏紧,不慎折断了新染的丹寇。
“贵妃在看什么有趣的,这样入神?”
长公主坐于皇帝左下首,压在亲王重臣之上,眼中微微含笑,好似关切。女官章岑候在她身旁,同样看向魏贵妃,她生了张寡淡面庞,眼睛却极其锐利。
魏贵妃喉咙发紧,抬袖掩唇,浅笑道:“臣妾在看郡主鬓边的凤簪呢,与郡主很是相衬。每每瞧见,臣妾便很想有个如郡主这样的女儿,奈何命里无福。”
“贵妃抬举昭徽了,她性子顽劣,实在令人头疼。”
魏贵妃柔柔一笑,恭维道:“哪里的话……”
“虽顽劣,”长公主直直盯着她,眼中依然含笑,“却是本宫的心头肉,要是有不长眼睛的,主意打到昭徽头上,本宫必叫此人死无葬身之地。”
*
月上中天,宫宴散去。
陆雨霁握着兵书沉默端坐,对面坐着梅念,在他的预想中,小妹会和长公主同乘回府,没料到竟登上了这架马车。
车厢内暖和,华服少女抱着白狐裘垂眼沉思,没有和来时那样一直盯着他看。
“这支金簪,小妹可还喜欢?”
梅念正在想萧长衍。恢复记忆后再看此人,尤其是今夜的萧长衍,那双眼睛总给她似曾相识之感。听见陆雨霁在问,她下意识想敷衍一句“尚可”,话到唇边忽然顿住。
素白手指慢吞吞拨弄金流苏,梅念托着脸,眨了眨眼,眸中盛满盈盈笑意。
“喜欢,很喜欢呢。”她吃了些酒,面颊薄红,尾音拖得长长。
“……”一卷好好的兵书被修长五指捏了又捏。
盘旋了小半日的疑问促使他不由自主开口:“我听说那盒浮奈酥赏给了人,是它不合口味么?”
梅念面上笑意一僵。
哪个耳报神,芝麻大的事也要传到陆雨霁耳朵里。
“不是我赏的。”梅念当即道,“我起身之前,若贞姑姑就将它赏给下人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