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念本想跟着他后脚离开,还没出门,就被长公主叫住名字。
长公主看着坐在跟前,心不知飞去哪里的女儿,不轻不重搁下茶盏。
“念念,你爹封了爵位,怎么都会有一位世子袭爵。我无法再生育,这辈子有你一个孩子足够了,只希望你平安顺遂,不做恃强凌弱之人。”
“爹娘间的事用不着小辈操心。你年纪渐长,要有容人之量,你兄长足够容忍你了,这些年没向你爹和我说过你半点不是,连你放蛇去咬他,也是忍了没说。所以不管你心里有什么坏招,都给我憋回去,不许……”
梅念听得双眼发直。
“阿娘,阿娘。”她忍不住打断,语速飞快,“我早上就想明白了,以前是我不好,不该对陆……兄长那么坏。”
长公主一愣,神情渐渐古怪。
“所以我要好好弥补他,不会再欺负他了!”裹着白狐裘的身影风一般跑了出去。
长公主半响没说话,闭目扶着额头。
章岑上前为她按揉额角,轻笑道:“我瞧郡主说得认真,说不定心里头真是这样想的。”
“呵。”长公主扯了扯唇角,“但愿她不是想到了新的坏招。”
*
从椒华堂回常宁宫要经过双月湖。
细雪已停,湖水茫茫一片,偶有禽鸟掠过,留下三两涟漪。
梅念命人停下轿辇,遣散跟随的人,独自沿着双月湖旁的小路梳理思绪。
记忆恢复得太迟,现在两份记忆在脑子里打架,导致她面对陆雨霁,常常下意识做出不符合“昭徽郡主”的举动。
她重新梳理了一遍过往十五年在凡界的经历。
长公主手腕强硬,先前独揽大权,但显然不愿女儿像她如此。梅念过往十五年,很少接触到朝中的事,但清楚阿娘和皇帝舅舅之间有龃龉,也清楚爹娘感情不和的原因。
皇帝与长公主是异母姐弟。皇帝在兄弟里排行第六,生母是宫女出身,不受先帝宠爱,日子过得和冷宫没区别。
长公主萧瑛则是先皇的贵妃所出,贵妃母家是帝京望族,又与先皇情深。长女聪慧过人,先皇非常喜爱长女,甚至赐她自由出入御书房,这是连皇子都没有的待遇。
但贵妃没有儿子,所以六皇子生母病逝后,长公主让母妃把他抱养到膝下,把他视如己出。
先皇后来病重,迟迟没有定下太子。前头五位皇子夺嫡,长公主看似作壁上观,一边私下查清陆绍喜好,三两次偶遇勾得他动了心后,答应陆绍,只要助六皇子登基,便与他成婚。
一边设局逼其他皇子造反,最终三皇子上钩造反,她与陆绍一起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将五位皇子彻底按下去,绝了他们登基的可能,并把年仅八岁的幼弟送上皇位,从此开始了独揽大权的日子。
她以长公主身份监国,大刀阔斧改革吏制。
陆绍如愿和心上人成婚,婚后才发现长公主对他无甚情意,先前都是装出来的。他在长公主眼里,就是枚必不可缺的棋子罢了。
如果不是他相貌占优势,且怕他有反心,她甚至不会履约成婚。
对长公主而言,权势就是最重要的,男人只是添头。
独揽大权后,她时常留宿宫中,忙于政务无心儿女情长。陆绍独守空房但不愿和离,索性镇守边关,一月一封家书,每逢年关才归京。见的少了,长公主反倒对他亲近了些。直到梅念出生那几年,两人关系和缓,眼看着要柳暗花明,陆绍带回来个庶子,关系再次僵住。
至于皇帝,本就是宫女所出,按理说没资格坐到皇位上。如果没有长公主当初把他接到母妃膝下,他或许已经死在冷宫里。
但年龄渐长,他野心越大,不满处处一言堂的长姐,在继位第八年时,联合言官和老臣跪地请求,逼她撤帘还政,两人就此不合。
长公主人不在朝堂,手底下的官员还在,这些年与皇帝党明争暗斗,表面一团和气,内里刀光剑影。
梅念耐心梳理完家里这一团乱麻般的关系,然后想到了陆雨霁。
从今早偷听到的谈话来看陆雨霁不是她爹和别的女子生的,她娘一直知道这件事。
那他到底是谁的孩子,为什么阿爹宁愿背上骂名,也要把他养在身边。
梅念当时听见阿娘提到了一句话——
“这件事必须捂死。已经过去十五年了,别让浪再翻起来。”
陆雨霁的身世应该和十五年的某件大事有关系。
而且阿娘还提到,如果有人重新提起这件事,要直接灭口。朝夕相处十五年,梅念了解阿娘,她不是滥杀的人。
能下这样的命令,代表此事被翻出来,会有非常糟糕的后果。
或许,会危及整个长公主府,甚至陆雨霁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