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极北之地到东境曜山数万里之遥,七日后,灵舟抵达曜山。
曜山的执事长老携一众弟子亲自在山门相迎,阵仗极其肃穆隆重。开设朝会的殿宇已备好,灵茶灵果一应俱全,即刻便能议事。执事长老躬身呈上朝会流程的玉简,等待着年轻道君的示下。
陆雨霁看了片刻,平静道:“晚几日再议。”
曜山执事长老怔了一瞬。从极北昼夜兼程赶来,路上足足飞了七日,为何要推迟几日?他不敢多问,躬身应下,将朝会推迟到七日后。
身后随行的众人面面相觑。晏渡山则沉着脸一言不发,这一个多月他心力交瘁——封魔大阵上日夜修补,长子不省心,如今朝会推迟,回苍澜境时间也随之推后。他抚了抚心口,那种烦闷之气较之前更盛。
此次在学宫听学的,十之八九是各境仙宗世家的天骄,既然朝会暂且不开,大司命本着地主之谊,邀了众人前去学宫看弟子们上课。
日头西斜,起了阵阵松风。学宫深处,供小班听学用的偏殿外松林成片,风过时松涛簌簌,如同遥远的潮汐声。殿内窗明几净,雕花槅扇半开,日光斜斜映入,留下错落光影。
今日轮到微生羽授课,他年少时起游历四境,足迹遍布名山大川与市井陋巷,见闻之广博在学宫众长老中首屈一指。此刻正斜倚在讲坛上,羽扇轻摇,讲起当年误入巫族禁地,被三只镇兽追了三天三夜,弟子们听得忍俊不禁。
梅念靠窗坐,一手托腮,一手握笔不时记录几句。方才微生羽提及的破解巫族古阵方法有点意思,给了她新的解阵思路。
微风从半开的窗外穿入,拂动少女鬓边的荷粉发带与碎发,发髻两侧簪了小小莲花,随着低头的动作花瓣轻颤。
记完后,她不经意抬了下眼。
廊下站了一群仙宗世家之主,正透过雕花槅扇看殿内弟子。大司命在前面引路,低声向介绍学宫的授学进度。宗主们或颔首微笑,或目光逡巡寻找自家子弟,场面体面而和睦。
人群中,一道月余未见的霜白身影静立,隔窗静默看向她。
殿外松涛阵阵,廊下有人低声交谈,殿内微生羽正讲到被追杀的紧要关头,弟子们屏息凝神倾听。这些声音朦朦胧胧飘远了,天地间仿佛只剩沙沙松涛声。
梅念很快移开视线,仿佛窗外只是一群不相干的人,继续平静做笔记。瓷白侧脸在日光里平静而冷淡,连鬓边的发带都没有多晃一下。
身旁的晏南雪忽然轻轻扯了一下梅念的衣袖,“哎,看见我爹了,他们怎么到得这样快,从极北到曜山少说也要十日。”
梅念的笔下晕开一个小小墨点,她面无表情划掉重写。
来得快或慢又如何,与她有什么关系?
散学时,远山衔落日,暮光斜斜映入小殿,光影疏密错落。
世家子弟们陆续走出,找师尊的、找娘找爹的。一众世家之主在场,哪怕再想训斥自家子弟,也都装出了温言关切的体面模样,殿外长廊一派其乐融融。
挽着双髻的少女携剑傀出门,目不斜视穿过一众世家之主,经过陆雨霁面前时脚步不停。她的发髻两侧簪的莲花含苞待放,荷粉发带飘扬,经过时留下浅淡荷香。
剑傀安静跟随她身后,转眼已过长廊转角,渐行渐远。
陆雨霁平静盯着剑傀走远的背影,袖袍下五指逐渐握紧。
一把羽扇在他眼前晃了晃,羽扇后露出微生羽幸灾乐祸的脸:“你又做什么了,惹得大小姐连半分眼神都不给。”
陆雨霁不语,平静盯着他。
微生羽与他相识多年,曾是同窗,一眼看出好友此刻的心情极度不虞。他收了羽扇,闭嘴溜之大吉。
小殿里外都已无人,风穿堂而过,拂动殿中竹帘,响声沙沙。
随行的执事长询问道:“道君月前说,等仙都的朝会结束后,在云崖洞闭关三月。是否朝会结束便启程回灵宵?”
然而,身姿如松的青年立在廊下,迟迟没有给出回应。
*
梅念将陆雨霁当作一团空气,照例正常听学,散学后去藏书阁或璇玑塔。
次日,在她的必经之路上,出现了一道修长身影。
梅念清楚陆雨霁是来讲和的。这许多年,只要惹了她生气,他总是会主动低头让步。
在陆雨霁开口前,梅念似笑非笑打断:“难道师兄要答应我先前所说?”
“师兄”二字咬字极重,似某种嘲弄。
陆雨霁沉默了一瞬。
仅仅是这一瞬,梅念便明白来低头认错是真,但不是来答应此事,极有可能是来管她的。
她神情冰冷,不再多看一眼,头也不回入了藏书阁。
这日以后,直到朝会在曜山召开,陆雨霁都没再出现。
朝会于午后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