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崇自死人堆里爬出来时, 大战已然落幕。
他站在那里,浑身浴血,那柄灵光巨剑扛在肩头。剑刃已卷, 剑身布满缺口,剑柄上缠着的布条早被鲜血浸透, 正一滴一滴往下坠。
举目四望, 遍地尸骸。
他不见千宿踪影, 心下慌乱, 四处寻觅, 终在一条河边望见了那个跪地痛哭的身影。
待他辨出淮临腰间那枚玉佩时,眼眶霎时红了。
连日浴血厮杀, 他早对周身伤痛麻木了, 可望见那跪地痛哭之人, 心底也跟着疼起来。
死了太多人。
玉娘死了。那个泼辣张扬、从不服输的女子, 烧成了一捧骨灰。
那个活泼开朗的千韵,撑起整座伏魔大阵的倔强少年, 永远合上了眼。
淮临也死了。那个从不轻易流露心绪的尧都少主, 用自己的命,换了千宿一命。
姚崇立在那里,巨剑狠狠插入土中, 双手扶着剑柄, 许久无言。
望着一地疮痍的九州, 望着那个泣不成声的姑娘,他头一遭觉得, 自己曾想霸占九州的念头,是何等可笑。
淮临的父亲与妹妹淮夙随宋行止一同赶到。望见那具冰凉的尸首,二人哭得肝肠寸断。
老人家握着儿子的手, 哽咽道:“你自幼倔强,什么都不肯与爹讲。当年出走,只留书一封。后来你追随千宿姑娘,一去便是经年。爹知你在做什么,爹不曾拦你。可……可你怎么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让爹见……”
淮夙扑在兄长身上,揪着他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声声唤着“哥哥”。
千宿听着那一声声“哥哥”,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宋行止立在一旁,心中同样悲恸。尸山血海他见过,城破人亡他也见过,可眼前这副景象,仍叫他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郑重弯下腰,朝着那片满是尸骸的战场,朝着那些逝去的人,深深一揖。
他身后的人界将士亦齐齐俯身,黑压压一片,久久未曾直起身来。
大战之后,诸事纷繁。辰彦与忘川强打精神,率帝陵与归禹人马收拾残局。
他命人清理战场,将九州联军与火狱之徒的尸首分置两处,阵亡将士的遗骸逐一辨认、登记、妥为安葬。
他遣人统计伤亡,救治伤患,安抚自火狱空间裂缝附近疏散而出的百姓。
他左臂尚吊在胸前,眼角伤口仍渗着血,却一边咳血一边处理公务,不眠不休整整两日两夜。
直到最后一批伤者安置妥当,才被忘川强按着灌下一碗药,靠在临时搭建的营帐柱上,合了不到一个时辰的眼。
千宿、玹攸、松玉等重伤之人,被安顿在一处尚算完好的偏殿之中。
辰彦遣人快马加鞭,自九州各地延请良医。医师们在偏殿中忙碌了三天三夜,银针扎了又起,灵药煎了又换,灵力灌了一轮又一轮,总算将几人的伤情稳住。
千宿外伤最重,胸口贯穿之伤虽被淮临的渡魂术愈合大半,可经脉损伤与内里亏空,非朝夕能补。
医师言她须卧床静养一月,她却只躺了不足五日,就起身批阅各方加急文书。
玹攸伤势亦不轻,全身上下大小伤口数十处,最深一道在腹部,险些刺穿丹田。
偏他恢复得比谁都快。帝陵血脉的自愈之能,加上体内那股与火狱同源的炎息之力,令他的伤口以肉眼可见之速愈合,不出七日,已能下地行走。
尘埃落定后,九州各地接连传来消息:火狱空间裂缝已彻底封闭,残余的火狱之力亦在渐渐消散。
遭战火波及的城池正在重建,流离失所的百姓陆续返乡。田里的庄稼虽被焚去大半,下一季的种子却已分发下去。
九州百姓对这场战事的详情或许不尽知晓,可他们知道是谁救了他们。
仙都千宿、帝陵玹攸、尧都淮临、息地姚崇、人界宋行止、归禹忘川,还有殒身的千韵、玉娘……
这些名字在百姓口中传颂,被编成歌谣,被写入史册,被镌刻于新建的祠堂与纪念碑上。
每日皆有百姓自发来到临时设立的灵堂前,奉上鲜花供果,焚香叩首,为逝者祈福,也为生者祝愿。
千宿伤势虽渐愈,心头的阴翳却未散去。
她失去的太多太多。
玉娘,那个与她自敌化友、最终为她挡箭而亡的女子。
千韵,那个与她血脉同族的小小少年。
淮临,那个守了她三世、最后以命换命的男人。
还有母亲。她刚刚寻回母亲,母亲便化作漫天彩光散去了。
她整夜整夜合不上眼,一闭目便是他们的模样。
她本不是个轻易表露情绪之人,可连日来双目总是泛红,不是偷偷哭过,便是强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