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正文完】
着未哭。

    这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天边云霞被落日染成淡绯色。偏殿外几株不知名的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送来若有若无的幽香。

    玹攸推开了千宿的房门。

    他身上的绷带尚未尽除,步子却已稳健。夕阳余晖自他身后倾泻而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直直延伸到千宿榻前。

    千宿正倚坐在窗边软榻上,膝头摊着一卷未看完的急报,目光却不在纸上,只怔怔望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她眼眶泛红,眼角犹有未拭净的泪痕,鼻尖也微微发红,显是刚刚哭过。

    她没有回头,只微微侧了侧脸,算是知道他来了。

    玹攸未发一言,反手轻轻掩上门,走到她面前,遮住了那片夕阳。

    他没有问她为何伤心,那些宽慰之语只字未提。他只是弯下腰,牵起她的手,将那只冰凉的手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而后轻轻一拉,将她从软榻上拉起来,一把揽入怀中。

    千宿的脸撞在他胸口。隔着薄薄的衣衫,她能听见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身上有淡淡的药香与清冽的松木气息,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味道,从第一世闻到第三世,每一回闻到都觉心安。

    “难过便哭出来。”玹攸低声说,下巴抵在她发顶,手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脑,指腹穿过她的发丝,“想哭多大声便哭多大声。此处没有旁人,只有我。”

    只这一句,千宿再也撑不住了。她双手攥紧他胸前衣襟,将脸深深埋进他胸口,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玹攸始终抱着她,不曾松手,亦不曾出声。双臂箍得紧紧的,手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长发,下巴抵在她发顶,垂下眼睫,任她的泪水浸透他的衣衫。

    待她哭到声音沙哑,眼泪几近流尽,他才稍稍松开些许,低下头,捧起她的脸。

    千宿面上湿漉漉的,睫上挂着细碎泪珠,鼻尖通红,眼眶红肿得厉害,整个人脆弱极了,哪还有半点仙都之主的威仪。

    玹攸满眼心疼,以拇指轻轻拭去她面上的泪水,让她微微仰起脸,俯下身,在她唇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玉娘临终前曾有一个心愿,希望千宿能为她重生,让她重新活一回。

    千宿应下了。

    如今大战已了,九州已安,千宿终于可以去兑现那个诺言。

    她站在玉娘的骨灰前。那捧骨灰被妥善安置在一只白玉坛中,坛身上刻着玉娘的名字,字迹清秀而有力,是千宿亲手所刻。

    坛子不大,捧在手中却重逾千钧。

    她想起玉娘在堤窟那个小院里种的海棠花,开得那般娇艳,一如玉娘最为渴望的人生。

    她开始为玉娘施重生之术。当她的神识与玉娘的魂魄碎片相连的那一刻,她看见了玉娘的一生。

    她看见一个星斗满天的夜晚,一个小小的女婴在简陋却温暖的茅舍中呱呱坠地,哭声嘹亮,将接生婆都吓了一跳。

    女婴的母亲虚弱地躺在榻上,仍强撑着身子将女儿揽入怀中,满眼温柔笑意,轻声说:“这孩子嗓门这么大,长大定是有出息的。”

    那便是玉娘的母亲,眉眼温柔,笑靥温暖。

    她看见小女孩赤着脚在堤窟的泥土上疯跑,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脸上总脏兮兮的,膝盖上永远带着摔出的伤疤。

    她会爬树掏鸟蛋,会下河摸鱼虾,会和街头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孩打架。打输了不哭,打赢了也不笑,拍拍身上的土扭头便走。

    她的母亲总是又气又笑地把她拽回家,一面数落她“哪有个姑娘样子”,一面用温热的帕子替她拭去脸上的泥。

    那时的玉娘尚不知何谓苦、何谓难。她只知道天很蓝,风很暖,母亲的怀抱很软,日子很长很长。

    后来的人生……

    千宿的泪无声滑落,一滴一滴落在掌心的冰蓝光芒之中,与玉娘的魂魄碎片融在一起。

    千宿合上眼,将所有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重生之术中。

    冰蓝色的光芒骤然暴涨,将玉娘的魂魄碎片尽数裹挟,而后化作一道温柔光柱,穿透时空壁垒,朝着遥远过去飞去。

    光芒消散之后,千宿缓缓睁眼,低头望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那只白玉坛中的骨灰已化作漫天光点,消融于夜空之中。

    她知晓,那些光点将穿越漫长岁月,回到多年以前的堤窟,回到那个有母亲在的茅舍,回到那个小女孩呱呱坠地的那一刻。

    那个女孩会重新长大,会有母亲陪在身边,会在海棠花开的时节坐在母亲膝头听故事,会在跌倒时有人将她扶起,替她擦去膝上的泥。

    她会有一个不一样的童年,不一样的人生,不一样的结局。

    也许未来的某一天,她们还会再相逢。到那时,玉娘不会记得这一世的苦楚。

    她只是一个在母亲身边幸福长大的寻常姑娘,有着灿烂的笑颜和无忧无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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