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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村子骤然躁动。犬吠连天,马蹄轰鸣,厮杀与惨叫撕破寂静夜色。

    一群山贼趁夜劫掠村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熟睡的宋安被母亲猛然摇醒,来不及半句叮嘱,便被塞进狭窄床底。

    他蜷缩在黑暗夹缝里,清晰听着屋外双亲的惨叫、山贼的狞笑、利刃入肉的闷响。

    极致的恐惧席卷全身,他浑身发抖,死死咬住唇瓣,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周遭彻底死寂,他才颤抖着爬出床底。

    血泊之中,双亲静静倒卧。父亲浑身刀伤,早已没了气息。母亲伏在父亲身上,后背染满猩红。

    两人双眼圆睁,死死盯着房门方向,临终前仍牵挂着床底躲藏的幼子。

    小宋安跪在血泊里,浑身冰冷麻木,喉咙哽涩,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山贼去而复返,发现了幸存的孩童。他们没有当场下杀手,直接拖拽着他翻身上马。

    领头的强人捏住他的下巴打量,满脸不耐,啐出一口:“小崽子长得倒还算周正,手剁掉,丢到城里要饭去。”

    寒刃落下。

    剧痛席卷全身,宋安惨叫一声,彻底晕厥。

    再度清醒,左臂衣袖空空荡荡。伤口草草包扎,血液浸透衣衫。他被丢弃在归禹最繁华的街道,身前摆着一只破旧瓷碗。

    一名凶徒蹲在身侧,语气凶悍逼人:“每天要是讨不够数,老子打断你的腿。”

    自此,归禹城中多了一个独手小乞丐。

    身形瘦小,残缺不全,日复一日跪在街边,对着往来路人磕头作揖,伸出唯一的右手卑微乞讨。

    运气尚可,讨得几枚铜钱,便能换一块干硬的馒头充饥。遇上风雨寒天,行人寥寥,终日一无所获,等待他的,只有无休止的殴打与践踏。

    他蜷缩在地,再痛再怕,也只能死死隐忍,不敢哭出声。

    殴打、饥饿、冷眼、唾弃,贯穿了他的整个童年。

    寒冬最难熬。单薄破烂的衣衫挡不住刺骨冷风,四肢长满冻疮,溃烂瘙痒,折磨得人彻夜难眠。

    实在冻得撑不住,他就捡拾旁人丢弃的炭灰,拢住仅剩的余温,熬过漫漫长夜。

    一次极致饥饿之下,他偷了包子铺一个馒头,当场被店主抓个正着。

    店主攥着他的衣领,狠狠将他掼在地面,抬脚反复踹击。口鼻溢血,两根肋骨当场断裂。路人层层围堵围观,无人上前劝阻,反倒纷纷附和,指责小偷罪有应得。

    他瘫倒在地,望着灰蒙蒙的天际,心底生出死寂的念头:死了,是不是就能再见爹娘。

    他终究活了下来。

    命硬,亦或是命运的折磨,尚未终结。

    拖着重伤的躯体,他挣扎起身,继续在泥泞里苟活。

    十一二岁,宋安被辗转贩卖,送入深山采石场做苦力。

    四面石壁合围,如同巨大囚笼,困住所有底层苦役。

    日夜不休的凿石搬石,没有半分喘息余地。监工手持长鞭巡视,动作稍慢,便是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独手劳作,他比所有人都艰难。旁人一趟搬完的石料,他要往返两次;旁人片刻凿开的石块,他要耗费整日。

    他不敢懈怠。长鞭抽破皮肉的痛感,早已刻入骨髓。右手拖拽重于自身数倍的石料,肩头皮肉反复磨烂、结痂、再磨烂,掌心血泡层层堆叠,最终结成厚重硬茧。

    采石场里,遍地绝望,人命轻如草芥。

    有人当场倒毙石料堆,再无起身之力,被监工当作晦气,随手拖去乱葬岗。

    有人铤而走险出逃,抓回后当众活活打死,尸身悬挂山门三日,震慑众人。有人染病高热,无医无药,硬扛至气绝,一卷草席,丢弃山沟。

    宋安硬生生熬了六年。

    从瘦弱孩童,熬成沉默寡言的青年。

    十八岁那年,暴雨引发山体坍塌,矿山死伤惨重,管事仓皇逃窜,幸存苦役四散奔逃。他终于逃离这座人间炼狱。

    无依无靠,四处辗转,最终在码头寻到扛货的活计。

    重担压肩,从拂晓劳作至日暮,肩背红肿僵硬,腰背酸痛难忍。可宋安满心踏实。

    凭一己力气换吃食,不用挨鞭受辱,不用跪地乞讨,每一枚铜钱,都干净坦荡。

    他做事勤恳踏实,沉默寡言,从不偷奸耍滑。工头渐渐赏识,时常给他分派更多活计。

    他在码头周边租下一间小屋,终于有了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落脚地。

    日子慢慢安稳,省吃俭用之下,攒下了微薄积蓄。

    也是这时,他遇见了阿芸。

    阿芸在码头摆摊卖鱼,圆脸亮眸,笑起来带着浅浅梨涡,嗓门清亮通透,半条街道都能听见她的叫卖声。

    姑娘心地柔软,见宋安独手劳作辛苦,时常借口货品滞销,塞给他一条新鲜海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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