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韵偏过头去瞧淮夙,烛光底下这姑娘的眉眼生得实在好看,杏眼弯弯的带着几分英气,鼻梁挺秀,下巴尖尖的,脸颊被炭火烘得透出淡淡的粉色,像三月枝头刚绽的桃花。
她说话时微微扬着下巴,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却因为年纪不大,瞧着反而格外可爱。
千韵看着看着就把想家的事忘了一半,眼睛亮了起来,凑近了跟她说话:“淮姑娘你说的有道理,可是你真的不想家吗?你爹娘不会担心你吗?”
淮夙被他这么一问,随即笑道:“我天天赖在父母身边很少出门,这次是为了哥哥。”
千韵又往她跟前凑了凑,叽叽喳喳地追问起她家里的情况,淮夙倒也热情,一一答了。两个人凑在一处,一个活泼一个爽利,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倒把桌上沉闷的气氛冲淡了几分。
千宿自始至终没有出声。
她端端正正地坐着,面前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筷子搁在碗边,手垂在膝上。
慕青讲沈娘子跳河的那一瞬,她端茶的动作停了一停,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只是茶水入了口却不知是什么味道。
她面色平静,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河面上。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一个有风的晚上,风比今夜大得多,吹得窗棂哐哐作响。
屋里的烛火被风扑灭了,没有人去点,黑暗里有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地上碎了一只青瓷碗,药汁洒了一地,和血混在一起。
她手里攥着一个布缝的小娃娃,娃娃的肚子里塞了朱砂和符纸,是娘亲一针一线缝给她的护身符。
可那娃娃身上沾了血,温热的,黏腻的,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
她低头去看,布娃娃的脸被染红了一半,绣上去的眼睛弯弯的,嘴巴弯弯的,还在冲她笑,可那笑容泡在血里,怎么看都像在哭。
她听见娘亲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千宿……乖……不怕……”
她不记得自己哭了没有。也许哭了,也许没哭。她只记得自己跪在地上,膝盖压着碎瓷片,不觉得疼。
她拼命想捂住那不断涌出来的血,可是捂不住,怎么都捂不住。血从她的指缝里溢出来,是热的,后来慢慢变凉,凉得她双手发麻。
娘亲的手落在她头顶,那手掌也是凉的,轻飘飘的。娘亲用最后的力气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她凑近了去听,娘亲的嘴唇翕动着,气息微弱地拂过她的耳廓。
“……好好的……”
然后那只手就滑了下去,落在她肩上,再滑到地上,发出一声响。
她跪在那里,周围一片漆黑,风在外头没完没了地刮。她怀里抱着那个沾血的布娃娃,一动不动地坐了一整夜,直到天亮。
后来有人来了,脚步声纷乱杂沓,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搬东西,有人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擦她手上的血,那血干涸了,结成暗褐色的痂,洗了好几盆水才洗干净。
可是有些东西洗不掉。
她永远记得那个触感,温热的血液慢慢变凉的过程,像一个人的生命从指缝间一点一点流逝,她抓不住,什么都抓不住。
她那时候太小了,小到什么都不懂,小到以为只要把血捂热了娘亲就能回来。
后来她长大了,知道了许多事。知道了娘亲为什么死,知道了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知道了娘亲做的每一个选择。
她越是明白,心里那一块地方就越是沉甸甸地往下坠,像河底压着的一块石头,水面上看着风平浪静,底下是万年不化的寒冰。
千宿从回忆里抽身出来时,桌上的人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淮夙和千韵还在叽叽咕咕地说着话,千韵不知说了什么逗得淮夙忍俊不禁,抬手敲了他脑门一下。
玉娘已经收拾好了情绪,重新端起碗来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松玉和玹攸各自沉默着,淮临依旧抱着茶杯不撒手,像是在那一杯茶里品出了什么旁人尝不出的滋味。
千宿起身招呼掌柜的安排客房。掌柜的连连点头,说后院有几间上房,都是打扫干净的,被褥新换的,还熏了艾草驱虫。
千宿要了五间房,几个人分了分,千宿和秋灵一间,淮夙和玉娘单独一间,松玉和千韵挤一间,玹攸和淮临各一间。
众人各自散了,提灯的提灯,打哈欠的打哈欠,往后院去了。
千宿独自一人出了客栈的门。
夜已经深了,镇子上的人家都熄了灯,只有河岸边零零星星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