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氅之下,二人交握的双手,渐渐变作十指紧扣。
商永朝柔声道,“可惜天色漆黑,瞧不见半颗星星。”
曲情轻笑着看向他双眸,“我却瞧见了两颗。”
商永朝往天边看去,“有吗,在哪里?”
“这世间哪里有比世子双眸更明亮的星子呢?”
商永朝面色陡然一红,唇角难以自抑地翘了起来。
曲情见他如此,含笑道,“再过片刻,便要日出了。”
二人相互依偎,静静坐了半盏茶的功夫。
东方渐升起一条橙红锦线,酝出一圈明亮和暖的光华,光亮愈来愈盛,直到驱尽黑夜。
淡蓝天穹下,若极目眺望,可见群山旖旎、千岩竞秀。
若自山峰向下而望,更有云海翻涌、浮岚潋滟,实为鬼斧天工、穷巧极妙。
日出无声,万丈光华乍现,火轮跃然而上,任烈火烧灼云浪,为其渡上暧昧的暖红。
商永朝赞叹不已,“日出不稀奇,难得是脚下这无穷无尽,奔涌向前的火烧云浪。”
曲情低低一笑,“我带你来此,可不是为了看日出的,你且再等等。”
商永朝将她揽得更紧,不再作声。
又过一刻钟,旭日高升、晨光大亮,峰顶不再苦寒,山风亦弱了不少。
曲情自他怀中钻了出来,指着下方峭壁说,“你往下瞧。”
商永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山壁上的薄霜渐渐融化,先是变作涓滴,瞬息后又蒸腾化作雾气。
整座藏仙峰峰壁,处处生雾,氤氲叆叇,商永朝向前伸出了手,白雾从他指间缠绕滑过,回旋着朝天边飞去,结成遮天蔽日的雾茧,包裹住整个藏仙峰。
他不禁道,“神峰凌霄,雾涌云蒸,竟使人飘然欲仙,不知在人间世。”
曲情亦伸出手,胡乱捣碎着不断涌起的雾气。兴起时,她双手拢起一大团白雾,朝着商永朝推去,白雾在他脸上炸开,呛得他掩唇轻咳了两声。
曲情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笑容烂漫,淡淡天光下,更是顾盼生辉,尽态极妍。
商永朝心念一动,一把将她扯进怀里,狠狠抱紧。
曲情一怔,问他,“怎么了?”
商永朝哑着嗓子道,“仙子独独带我来了这仙境,却不知能否许我这凡人一个愿望?”
曲情微微一笑,回抱住他,“你可知团子第一次到春江阁寻我时,便说他的主子见了我在天上飞,只以为是见了仙女。”
“对不起。”商永朝低声说,“当日是我教他那样说的。”
“是不是你教的又有什么要紧,如今,你既见了我的成仙处,我许你一个心愿又如何?”
商永朝缓缓道,“这藏仙峰顶的奇景我还没看够,往后岁岁年年你都带我来此可好?”
岁岁年年,她何来岁岁年年
曲情唇边笑意凝固。
商永朝继续道,“凌素说,萧暮走前曾给过你一张抑制反噬的药方,她只唯独缺少一味药引,我想知道,那药引是什么?”
曲情抱着他的手渐渐滑落,淡淡道,“那药方会使我武功尽失,变成废人。疏缈阁尚且需要我,我不愿如此。”
商永朝抱她的力度却越来越大,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中去,“可我亦需要你。这峰顶奇景虽好,若没了你,又有何意趣?”
曲情垂下眼眸,默默不答。
他又沉声问,“难道你要舍我一人,独活于世吗?”
曲情自他怀中抬起头,满目间云雾霭霭,身前是心跳灼灼。
商永朝又说,“曲阁主心志坚定,难以撼动。我若说,我不会独活,你可相信?”
“何必如此?”曲情苦笑。
“我想将你留下来,哪怕是用性命,用我的一切去换。”
雾气缠绕在二人身侧,丝丝缕缕朝天际汇去,商永朝只是一再拥紧怀中之人,无声袒露着决心。
良久,曲情轻轻启唇,“兰因花。”
商永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松开曲情,转而握住她双肩,目光直直探入她眼底,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曲情淡笑,“我说,药引是松陵镇后山崖底蔓延如海的兰因花。”
商永朝眼角泛红,“你真的愿意用药?”
“突然就不想死了。”
曲情倒向他怀中,商永朝忙伸手将她揽紧。
她继续说,“我这一生太累了,背负的责任早已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渴望寻到师父、盼着带回师兄,不过是因他们曾庇护过我,给过我无忧无惧的岁月。只可惜,终究是回不去了。漂泊至今,生死于我早已看淡,故而想着,若疏缈阁有新主,曲家人有去处,我也该去自寻解脱,了却这人世种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