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想起那一晚的情形,饶是他见惯了战场厮杀,仍觉得心惊肉跳。他从未见过像那丈夫一般恐怖的人,不,甚至已经不像个人,手中已经被人骨崩出豁口的剑就像是他凭空长出的第三条手,所到之处剑光溢流、尸横遍野,似乎它的存在,天生就是为了夺取人的性命。
那样精妙森然的剑术,此后钟离晟再未见过。
宋天野发出长长的叹息:“眼见亲密无间的战友在身边死去,所有人都杀红了眼,即使将军你喝令停手,却还是有一个小兵不听命令,在那丈夫背后刺了一剑,正中心口,当即毙命,剩下那女子和幼童悲痛欲绝,不等我们上前询问,她就从袖中掏出一瓶药丸,服毒自尽了。”
钟离晟率军清点尸体,其中有四十六名妖族,一十八名人族,大多是老弱妇孺,全都是手无寸铁的平民。
将尸体就地收敛后,钟离晟率残军回营,雷霆震怒,谎报军情的线人受了刑,却也弄不清假消息究竟是怎么回事,甚至挨了五十军棍之后,当夜不知怎的就发起了高热,不到清晨就一命呜呼。那名不听命令,一剑刺死了人族修士的小兵,也被盛怒之下的钟离晟逐出军队,不知所踪。
究竟他们在浮罗关杀的是谁,这些平民为何会恰好出现在那里,那名有着恐怖剑术的年轻人族修士又是什么身份,又是怎么会误传线报,这一切都随着那一晚铺天盖地的大雪,泯灭在尘封的十五年岁月里。
却没想到,十五年后,再次被这一封血书提起。
钟离晟道:“我记得,当初浮罗关没有幸存者,这么多年,当初参与此事的老兵要么战死、要么隐退不问世事,如今我还能记起的,不过你我,可这封信言之凿凿,除了亲历者,我再想不出其他人能写出。”
宋天野肃然:“当年之事,是我们做错了,如今若是他们的亲人要来寻仇,有冤报冤,也是理所应当,反正我这条老命能活到现在已经够本,无论写信者是何人,我给他们偿命就是。”
“何止是你之过?”钟离晟苦笑着摇头,“真要论起,是我这个做将军的识人不清、指挥不当,才酿成如此大祸。你我投身从戎,为的是保家卫国、守护人间百姓,妖族固然可恶,为将为军者却不能放任仇恨、滥杀无辜,否则与恶妖有何区别?可笑我自持半生,末了却在浮罗关铸下大错,难以挽回。”
浮罗关一事,始终是他难解的心结,也是在那之后,他心灰意冷,加之中毒难愈,无法再上战场,于是提前卸甲,回了白露城。
宋天野道:“写信之人有意要为十五年前之事伸冤复仇,想必不会始终躲在暗处,与其徒生自扰,不如静坐等待,对方不会只写这一封信,总会主动上门来见您的。”
他如此想,有人却不肯坐等仇人杀上门,定要先下手为强。
殿外忽然传来吵嚷,是钟离瀚的声音:“爹!我将无尘上人请来了,快开门!”
宋天野一愣:“苍岚仙宫的宫主竟在白露城?”
他对仙门之事了解不多,只听说过无尘上人是他女婿公良玉的师尊,怎么自己师尊来了这里,女婿却没有同他说?
钟离晟对自己这个自作主张的儿子很是头疼,站起身往外走,一边解释自己和苍岚仙宫的关系:“我早年拜入苍岚仙宫外门,法号清玄子,不过没有修道的天赋,术法都只通点皮毛。”
世间灵气稀薄,真正的修士稀少,所以大多仙门都会退而求其次,招纳通晓拳脚的凡人作为外门弟子,这些外门弟子有的低调,仙门更不会对外宣传,是以宋天野倒是第一次听说曾经的上司原来与苍岚仙宫有如此关联。
他随着钟离晟往外走:“不瞒您说,其实我的女婿正是无尘上人的首徒。”
“阿玉?”钟离晟诧异道,想起了那个一脸阴沉的年轻人的名字,居然如此之巧,随侍无尘上人身边的那个年轻修士也叫公良玉,还是说无尘上人有两个首徒?
苍岚仙宫少与凡人往来,尤其老宫主去世后,新上任的这位无尘上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修无情道的缘故,更不爱与人打交道,约束得门下弟子除非除妖参战、平日不得与外人交往,整个仙门常年隐于白雪皑皑的仙山之中,颇具神秘色彩,就连钟离晟这个俗家弟子,也是前几日迎接时才第一次见到无尘上人的真容。
殿门洞开,风卷帘幔,堂内金枝灯盏上的火焰齐刷刷一窜,霎时明亮,一身雪袍的男子就站在门外,冰清玉粹,雪胎梅骨,眉间一抹红线,是所修无情道心坚固的印记。
宋天野万万没想到,如今的苍岚仙宫宫主、道门仙尊,居然是如此年轻俊美的郎君。
钟离瀚仗着自己是城主独子,素来跋扈,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