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天不亮,管事便叫人拿铁锤凿开井口厚冰,等到午后再来一回,冰碴混着井水溅在手背上,冷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新拨来的小丫头力气不大,拽着麻绳磨了半天,木桶才晃晃悠悠升到井沿。
她一屁股坐在雪地里,甩了甩冻红的手。
“俺们村那头病驴都没这么使唤的,水挑上来倒掉,再挑新的,折腾谁呢。”
旁边几个老人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敢接。
桓云公主爱洁成癖,沐浴更衣用的水一日两换,连擦桌子的水都不能过夜。
平日也就罢了,如今天寒地冻,单为了伺候她一个人,后院二十来号人从早忙到晚,气都来不及喘一口。
小丫头才入院几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揉着胳膊又嘀咕一句:“今晚再装不满缸,小心刀巴发火,把哪个漂亮的扒去侍寝。”
身后忽然有人问:“刀巴是谁?”
“还能是谁。”
小丫头低着头拍雪,“不就是齐国那个——”
旁边有人重重咳了一声。
小丫头抬头。
回廊下站着个年轻女子,一身灰蓝色皮袄,毛茸茸的领口遮住半边下巴,怀里还抱着两只刚烤好的红薯。
和传闻里整日绯衣薄纱,恨不得把“色魔”两字穿在身上的桓云公主相差甚远。
可那张脸错不了。
小丫头嘴一瘪,扑通跪了。
“公、公主……”
手里的木桶咣当滚远。
虚灵微被她跪得一愣。
“你叫我?”
小丫头脸都白了,磕头如捣蒜:“奴婢该死!奴婢嘴贱,奴婢方才什么都没说,公主饶命!”
虚灵微:“……”
看来就是叫自己。
她又想起刚才那个名字。
“那个刀巴……”
周围忽然跟噤声的蝉一样缩起来。
虚灵微眨了眨眼,看向离自己最近的管事。
管事被看得腿软,只能硬着头皮小声解释:“民间有刁民……有刁民把那个‘色’字拆开了。”
虚灵微在脑子里拆了一下。
刀,巴。
她低头看看自己。
又看看跪得快埋进雪里的小丫头。
懂了,骂她呢。
这帮古人起外号还挺会省笔画。
虚灵微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一笑把小丫头吓得更狠,额头眼看又要往石砖上撞,虚灵微赶紧伸手拦住,把其中一只红薯塞进她怀里。
“吃叭,看你站都站不稳了。”
小丫头抱着热乎乎的红薯,人彻底傻了。
“公主?”
“拿着。”虚灵微指了指她冻得发紫的手,“再磕两下,脑袋没坏,手先冻掉了。”
她说完往井边看。
几只木桶排得整整齐齐,边缘挂着白霜,凿开的冰洞旁还散着碎冰,一群人身上的棉衣湿了大半。
“这些水都是给我挑的?”
管事低声道:“还有两缸便够今日用度。”
虚灵微嘟囔,“我又不是鱼。”
管事没听懂,“什么?”
“没什么。”虚灵微挥挥手,“以后不用一天两换,够喝够洗就行,天这么冷,水放一晚上还能馊了不成?”
众人泡在震惊中没有回神。
虚灵微还以为自己说得不够清楚,细细叮嘱道:“大伙今天也别挑了,都回去烤火,司物房有手炉吧?一人领一个,冻伤了还得花钱治,多亏。”
这回,几个常年跟在身边的人抬头看她。
那眼神活像见了鬼。
虚灵微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抱着剩下那只红薯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片衣料摩擦声。
她回头,所有人又跪了。
虚灵微:“……”
她现在看见膝盖弯就头疼。
“起来。”
没人敢。
“我说真的。”
还是没人敢。
虚灵微没办法,只能指了指最开始那个小丫头。
“你站起来吃红薯,吃了就下去休息。”
小丫头犹豫着咬了一口。
烤得软烂的红薯瓤又甜又热,她愣了愣,眼圈跟着红起来。
虚灵微一看这架势,转身走得更快,再待下去,怕是又要给她磕一个。
她受不起。
---
回房时,竹羽正好从外面回来,肩头还落着没化干净的雪。
她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