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全家上下最看不顺眼柳絮的人跟长久地圈在内院的柳絮几乎没有碰面的风险,日子总算是能相安无事地过了。
但到底是在同一屋檐下,总有碰头的时候。
一夜北风紧,次日门口的积雪厚得直埋过半截小腿,出行不便,霍煜便也难得给自己休假一日。
闲来无事,躺在书房里看了小半日的书。冬日天阴沉的时候多,室内点了烛火仍是昏暗,久盯着小字眼睛酸胀得厉害。
管家才将各家送来的年礼整理列单,本想来呈报给霍煜过目,瞧见她正疲惫地揉着眼睛,反倒搁下了工作,劝她出门走动走动。
书什么时候都能看,可人活在世,却是过一天少一天的,难得空闲,也该把时间留给自己一些,留给珍重的人一些。
管家是家里的老人了,从母亲年轻时便跟着,也是看着姐妹俩长大的,她把霍煜当少东家,也当半个儿,说得都是掏心窝子的话。
一抬头时霍煜还能瞧见她鬓角挂着未融的新雪,背脊也没从前挺得笔直,只进门三句话的功夫,已经听她捶了两次腰。
“上回给您送去的那些补身子的,可都用了吗?听母亲说觉得用着好,我也另给您包了一份,正好等下给您拿去。”霍煜从书案后起身,出来要扶她坐下,“雪天路滑,也不是什么紧要的,您还亲自走一趟,晚一两天也不妨事,或叫底下人代劳就是。”
管家摇摇头拒绝了:“我就不打扰大少姥了。您有孝心,就连对我们这些外人都多有体谅,不过人都这把年纪了,说到底,吃什么不都一样了,若是得空,多去坐坐,倒是比什么灵丹妙药都更可人意。”
霍煜垂眸敛目,温声应道:“您说的是,我明白。”
管家轻轻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上的册子,回望一眼,慢慢转身离开了:“外面风雪紧,大少姥记得添件氅衣。”
送走了管家后,霍煜躺回摇椅上,晃晃悠悠半晌,却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屋子里关着门窗闷着,烧久了蜡烛,气味也不好闻,索性披衣出门散步。
雪后天地茫茫,小园里一片银装素裹,枯枝上覆着皑皑白雪,如枯木逢春,发了一树梨花白。风冷得像刮刀片,小园里连鸟雀啼鸣都匿迹,万籁俱寂,只听得她一人脚下“咯吱咯吱”的踏雪声。
回头望去,白茫茫一片中唯霍煜一人形单影只地矗立,她忽觉眼前景象陌生,仿佛闯入了异世,她不属于这里,她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一颗心孤寂得可怕。
不过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自从少年时家里突发变故后,她再不能做从前无忧无虑的孩子,不得已甩下了前半生的理想和自己,她的心早随着自由飘远了,成了一座海上孤岛,进不得人。
唯有“咯吱咯吱”地踏雪声默默追随。
绕到园中假山石后时,霍煜忽听一道清朗如银铃般爽脆的笑声闯入,将她从纷杂的思绪里唤醒,落回了实处。
那声音的主人很是活泼地蹦蹦跳跳地叫嚷道:“我砸中了!下一个该你去了!你把它的脑袋揉圆些……诶诶,你轻点,要散了,笨蛋……”
另一个人的声音放得轻柔,霍煜听不大真切,嘀嘀咕咕,好像是在抱怨总是输,全都是自己在出力。
循声再走近两步,她终于想起来那道有些陌生的欢快的声音是来自柳絮:“谁叫你手脚不利索,比不过我。叫你总欺负我没读过书,瞧瞧,你也有不如我的时候吧。”
“我错了我错了,你快帮我扶一下,脑袋要掉了!”另一道声音透着少年人的明朗,低低唤他,被柳絮清泠泠的笑声压过,有些难以分辨。
若不是青天白日的,霍煜恐怕要以为自己是听到了什么鬼怪异谈。
不过她一向不信世上有什么神佛鬼魅,心气定,立身正,自是不怕,反倒还更加快了脚步——她倒要看看这个柳絮又在装神弄鬼搞什么名堂。
穿过连廊,从另一块假山石后走出,却见山石前的空地上拢着半人高的一团雪,原来是一双年轻女男在嬉笑打闹着共堆雪人。
两人围在雪人前后两面,靠近自己一侧的身上披着绒粉缠枝莲纹提花缎斗篷,团成一团蹲在雪地里,仍瞧得出身量玲珑纤细,像是一朵开在雪地的粉芙蓉。瞧着打扮,府上只一个正当妙龄的小男儿家,一看便知是柳絮无疑。
那个身着竹青袄的人倒是正对着霍煜的方向,刚巧错开身前雪人的遮挡,视线一览无余。待仔细瞧清这跟柳絮鬼混的人的相貌,霍煜倒是有些意外:“霍英?”
正专注地埋头搓雪球的霍英手上一抖,才成型的一团掉回地上,再次四分五裂。
柳絮被冻得头懵,还没反应过来有不速之客,他蹲在已经背脊僵直、停了手上活计的霍英对面,趁着她挪开眼神,迅速捻了什么东西塞进嘴里,而后若无其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