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刘峻正在院中宰杀鲤鱼, 鲜活的鲤鱼被按着鱼身,鱼尾来回刮动,仍似在水中游动那般, 只是一双乌黑透白的鱼眼瞪大, 看着刀背径直拍下,挣扎几下便被拍晕过去。
李焕脚下踉跄, 身子往前倾倒,幸而扶住了院门门框,眼神迷离地唤道:“沈娘子。”
沈棠闻声偏头, 见李焕左摇右晃地走过来,“阿峻, 你去扶一下他, 免得他一头栽进了鱼盆里。”刘峻瞧他似舞姿一般的步伐, 有些滑稽,忍笑上前扶他。不料李焕挥袖甩开他的手, 目光征征地望着他片刻,猛然扬声道:“宋兄, 你为何在这?”
刘峻被他吓了一跳,瞪圆了眼睛看向沈棠:“阿姐, 这......”沈棠淡然道:“酒醉了,开始胡言乱语了。”李焕抬手比量着李峻, 半眯着眼睛疑惑道:“宋兄,不过数日未见, 你...你怎么矮了些?”
沈棠嘿了一声:“开始耍酒疯了。”
刘峻虚扶他:“李焕哥哥,你醉了,我扶你去歇息。”
“什么话?”李焕退后两步,眼尾泛红地凝视他, 一言不发。
沈棠鼓起嘴巴,呼出一口气息:“人话,可惜你现在也听不懂人话了。”她的话引起了李焕的注意,他疾步从刘峻身前走过,站在鱼盆一侧,俯身弯腰,双手撑着双膝,问:”你是何人?”沈棠正摁着鱼身,欲拍晕手中的鱼儿再理会他,不料李焕喝道:“你不许动我的鱼。”
说着,他动手前去抢鱼,沈棠一手摁鱼,一手握刀,力气抵不过他,鱼儿脱手,转而在他双手间扑腾挣扎。
沈棠伸手:“你把我鱼儿给我。”
李焕似孩童般,双手抓着鱼抱入怀里藏着,嚷嚷着不给。沈棠拿他没辙,只得作罢,软了声哄他,本以为他就此作罢,不曾料到,他撒泼地吵吵着要垂钓。
沈棠彻底没了应对醉汉的招数,寻来了一根细棍递与他,刘峻又搬来一张圈椅,李焕瘫坐在圈椅上,手拿细棍置于鱼盆上方,嘴里念念有词:“鱼儿鱼儿快上钩。”
姐弟二人忍不住笑了出来,沈棠取笑他:“比姜老爷子还厉害的人物出现了,无钩钓鱼。”直至三更时分,刘峻又哄又骗,方能扶他回房。
沈棠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以沾了腥气的掌心捂了捂嘴巴,喝了一杯热茶提了提精气神继续干活,鲤鱼已被取去脊背厚肉,剔除鱼骨,鱼皮,切作细鱼缕,现下被尽数放入木盆中,她撒入盐、一把姜丝、淋入少许米酒,翻动盆中鱼缕,以五指抓匀,待腌上半个时辰,去腥吸味后,沥干水分,便可置于炭火上炙烤。
等待的间隙,沈棠亦未小憩,以锋利的竹片利落削去嫩藕外皮,现下正是吃藕的好时节,绵藕配以猪排骨放入瓦罐,文火煨汤,煨得莲藕入口绵酥,粉糯甘甜,口享夏日莲荷风味。若是生藕,质地脆爽,另有吃法,生藕切成薄片,配以洗净的猪大肠小段煎炒,另有一番风味。或是像沈棠现下的做法,制成密渍糖藕。
一大盆嫩藕削皮,切作薄片,颇费功夫,沈棠只得唤醒在灶屋中小憩的刘峻,刘峻一边打呵欠,困意重重地切藕片,沈棠以青砖堆起了炭槽,将刮净污脏的瓦片置放在槽上,底下炭火渐显赤红,时而噼啪一声,迸出零星火光。
竹筛沥干了细鱼缕渗出的血水,沈棠抓起一把又狂甩数下,甩干水分,摊在瓦面上,一边翻面,一边待其烤至鱼肉紧缩,刷上一层麦酱。
炙烤鱼缕离不了人,刘峻一人切了大半盆藕片,臂膀酸疼,手腕颤颤地摊开手掌,五指反复收拢摊开,缓解酸麻,不禁抱怨几句:“这活看似不重,不过是握刀切片,但真的干起来,累人极了,方才我有一瞬眼前模糊,觉着盆中的嫩藕凭空多了起来。”
沈棠一边夹起烤至色泽金黄,泛着油光的鱼缕,一边出声安抚他,一些后世的记忆也浮现脑海中,那会儿她凭着卓越的刀工被师傅看中,在厨房里整整干了两年之久的切菜小工,每天睁眼系上围裙,便是切菜,晚上入睡前,五指仍旧泛酸。
李峻烧沸了一锅水,沈棠与他交换了活计,一大盆嫩藕片沸水下锅,仅仅焯至五分熟,用竹漏勺捞起来,顺势抖几下沥干水分。换了新水烧沸,放入白梅,只需一炷香时间,逼出白梅的酸味,一锅白梅酸汁便成了,待其凉透,将嫩藕片倾倒入锅,使劲翻动,去除塘泥土腥味,也使得嫩藕片浸入一层酸味。
上等的野蜜与晶糖在锅中受热,徐徐熬成浓稠的蜜浆,提起长勺时,琥珀色的蜜浆扯着浆丝,沈棠欣喜地一打响指:“成了!”
刘峻闻声,追问道:“阿姐,什么成了?”
沈棠扬声道:“我心目中理想的蜜浆成了!”她提起胸膛,深深地嗅了一口弥漫开来的蜜香,满意地感慨道:“至今没发现有钱的坏处,采买食材、原料也能买上等的好货!不似我蔗糖猛着兑水添入仙草冻中,偶尔甜味不足,仍旧嘴硬与客人胡说八道,如此方能品尝出仙草本身的草木之香,愈发地吸收日月精华,助益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