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111章

    细雨落在伞面上, 发出淅沥的碎响,在伞下狭小的天地回荡。

    晏行止微微低头,对上她的眼睛, 里头仿佛也浸了雨, 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凝重, 却仍清清楚楚地映出他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那一年在扬州,她缩在石狮子底下, 被雨水淋湿,仰起脸求他救她。

    只是这一回,她不是为自己蹙眉。

    也有一日, 她为他遮风挡雨。

    不算强壮的手腕, 擎起纤细的伞竿。因身量矮他半个头, 手臂要略举高些,整个伞面都朝他偏来, 半边背露在外面。

    晏行止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潮。

    自己真是进了一趟牢狱, 性格也变懦弱了。

    他有很多话想说,胸口却堵着, 又或在牢中待了太久,一日也说不上几句话, 口齿也变得迟钝。千头万绪,最后只低低重复出一句:“别来无恙。”

    像回复,又像是问她。

    别来无恙。

    这原是天底下最重的一个词。时隔经年,还能再见, 无病无灾,何其有幸。

    霍香喉咙一挤,一时也懂得了什么叫相看泪眼,无语凝噎, 努力笑道:“我们先回去再说吧。”

    晏行止“嗯”了一声,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冰凉的指节,顺势接过伞柄,伞面便不动声色地朝她那一侧斜去,道:“先回杏花巷吧。我这副样子回去,只怕父亲母亲看见,又有得难受了。”

    他衣襟皱得不成样子,一身灰土,头上的髻也光溜溜,呲着碎发,像簇刚割的稻茬。

    霍香轻轻点头,“好。”

    远山在巷口牵着马车等候,见他们两人并肩走来,这几日提的心终于落下,连忙替他们掀起车厢帘子。

    马车碾过积水,一路向北。

    抵达杏花巷时,雨已收住。云层裂开一道细缝,漏下薄薄天光。偶尔会传来几声滴答,是檐角的残雨。

    才推开院门,一道黄影便窜了出来,摇着尾巴,绕着两人脚边打转,汪汪地欢叫。

    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院中水缸蓄了半缸雨水,水面上浮着几朵新开的桂花。柜里收着他的衣裳,夹着防虫的香包,闻着没有半点久置的异味。

    晏行止沐发浴身,换上干净的衣服,才觉得那身牢里的霉气散了,人也轻快了许多。

    他推门出去,院中已铺满雨后初霁的薄阳。霍香坐在竹凳上,正弯腰逗那黄狗,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狗耳。

    听见门响,她回头望来,目光在他尚有些光秃的发髻上停了一瞬,道了一句:“你等一下。”

    说罢,便起身进屋,不多时翻出一个细长木匣,走回他面前慢慢打开。

    竟是那支祥云簪子。

    晏行止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我以为你已经当了。”

    “我没舍得……”霍香嘟囔道,声音含在嘴里,手指无意识地拨着匣边铜扣。

    她曾经确实拿去当铺,想估价,可最后还是没有掏出来。

    那时她想,自己还有那对镯子典当的银钱,一时不急。其实她心里清楚,不是不急,是舍不得。

    霍香又咬了咬唇,唇肉微微收进齿关。

    他们两个,好像总是靠一种不言说的默契相处,看似彼此了解对方,其实不然。

    她总觉得应该把那些事说清楚,尽管听起来很像自我开脱,但还是想为自己说一句:“我……之前对你说,那天晚上骗了你,可实乃无奈之举……

    “就像你在饶州,如果堤坝保不住,哪怕你愧对饶州的百姓,也不得不毁堤决口——我并不是说我和你一样,做的是大事,可当时的我,没有更好的选择。

    “你翻窗离开,我吃了严学兴夫妇一巴掌,被关进小黑屋。如果我不那么做,只会更惨,可能根本没命活到现在。

    “我承认我起初动机不纯,可那是一开始。”

    她将匣子推了过去,“原物奉还。”

    收下这支当时遗落的簪子,陈仇旧怨,尽数开释。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晏行止垂眸,凝着那温润的簪身,“你要和我两清吗?”

    他抬眼看向她,“我要是不愿意两清呢?”

    霍香眉头倏地皱起,胸口像被什么狠狠顶了一下。

    她也算拼死拼活救他,这样也不能恩怨两清吗?

    什么仇,什么怨,能比他的命还重要?

    霍香心里明白,就像她对孙金花,没办法轻易释怀,但此时却非常小性地觉得他一个大丈夫,十分没有肚量。

    她都认错了!还走了那么远的路去饶州!胳膊还脱臼了四天!为什么不可以!

    他当初对她也不见得多好,总是呼来喝去!

    这天下果然还是曹操比刘备多,宁可我负天下人,不要天下人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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