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能保饶州百姓,更可为下游争取半日之功。洪水无常,瞬息万变,若能挺过洪峰,或能渡尽劫波,保得两全。
“沽名者,求身后之名。罪臣当时站在堤上,和陈将军,以及合府百姓一起救灾,都未想及身后。若真要说沽名钓誉,那也是为朝廷钓誉。”
少帝笑了一声:“好一个为朝廷钓誉。你可曾想过,万一水淹南直隶,会有多大的后果?你是欺朕年幼,登基日短,威信不足,才这么自行其是。”
晏行止抬起头:“臣所为,乃尽力保堤,非弃下游不顾。荀子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老子亦有言:‘圣人无恒心,以百姓之心为心。’百姓社稷安宁,天子自然威重。太祖皇帝亦是布衣出身,无人敢轻,正是体悟人间疾苦。
“此次饶州之事,非臣一人之能,万民同心,将士用命,才是朝廷之幸。”
少帝久久没有回应,似有所思,问:“朕若要杀了你,你可有怨言?”
晏行止沉默片刻,垂首道:“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非独天下百姓是陛下的子民,罪臣亦是陛下的子民。”
这是正话反说,提醒君主爱民。
少帝轻笑,忽然道:“朕想起当年,也是水灾。朕去拜访皇兄,皇兄说你是一把利剑,果然不假。”
晏行止忙道:“先帝谬赞。罪臣不过是一柄钝刀而已,为陛下斩除民瘼。”
剑有双刃,一面朝外,一面朝里。刀只有刃和背。
少帝没再说话,从容转身,宽大的斗篷扫过,惊起狱中的灰尘,在光亮里飞舞。
监狱铁门重新合上,光亮一点一点被吞没。
晏行止仍跪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他没有想到,最终等来的不是太后的人,而是这位登基不久的少年天子。
这位少帝完全不像做豫王时那般悄无声息,朝中几乎无人将他放在眼里,相反很有城府。比之先帝,更有一股蛰伏。
他不晓得这位少帝到底是什么态度,只能以退为进,如今看来,少帝大约想留他一命。
他又望了望那铁门方向,忽然想起霍香那句话——他刚才好像也看到了逆光的菩萨。
不日,消息终于传进牢中,晏行止才知道,饶州百姓千里赴京,为他击鼓鸣冤,头磕得血流如注。民间也已经沸议,饶州知府抗旨保堤、百姓千里陈情的事。
朝会之上,少帝当众涕泪,哽咽道:“朕自登基以来,常恐德薄,不能上承天命,下安黎庶。今见饶州百姓如此,方知官民鱼水之情。晏行止抗旨保堤,虽违朕意,却全活万民。朕若杀之,是杀天下为民请命者!”
御座上年轻的皇帝哭得可怜。垂帘听政的太后本也有些动摇,不愿薛党如愿,也诚如邓游尘所说,她最后的依仗,终究还是皇帝,于是当即应和。
大臣们顶着民议的压力,也不能不顾皇帝的体面,也连连开慰。
竟是一片君明臣贤、上下齐心的气象。
少帝揪着龙袍袖子擦了擦眼睛,道:“那便传旨下去吧:晏行止免罪开释,戴罪图功。另着工部派员,襄助饶州善后。此次饶州抗洪,凡守堤、运石、救护灾民之义士,着地方官据实奏报,朝廷不吝赏赉。”
来来回回折腾一月有余,最后在皇帝的圣旨中落下定音。
晏行止出狱那日,下了雨。
雨不大,细细的,将京城干燥的尘嚣都淋了下去。
晏行止穿过长长的监牢走廊,一直走到监狱大门口,闻到久违的新鲜空气,带着雨水的潮润,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他抬头望着这雨,竟有些想笑。
他被这雨送进来,又被这雨接出去。
忽然,一柄纸伞从旁边伸过来,切断他的视线,遮住他的头顶。
“晏大人,别来无恙。”她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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