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望向春慧,“你什么时候成亲的?和谁啊?”
春慧道:“也快三年了,就是咱们村,那个县衙的捕头。”
霍香惊喜,“那敢情好,还是公门的人。”
春慧笑着点点头。
两个人便一边说着话,一边结伴回了荷花村。
当年洪汛,她家房舍被淹了半层,后面修缮了一轮,和记忆中的样子已经不太一样,推门进去,还能看出远山不久前在此生活的痕迹——几根劈好的柴火整齐地码在墙根,碗瓢盆也都齐备。
霍香把包袱放下,简单收拾了一番,又把那盒坟前的土供在堂屋角落,准备过几日送去她爹坟前,顺便去祭拜祭拜那个为她假死的姑娘。
接着,她包了一份份子钱,送去给春慧——因皇帝驾崩,百日内要服素除红,霍香就用黄纸包了,几钱碎银,不多。
春慧推拒:“我都成亲快三年了,还补这个?”
“那就当给孩子的。她好歹叫我一声姨。”霍香顺势将黄包塞到晴晴手里。
小女孩不知是什么,只觉得黄纸包得方方正正,捧在手里很新鲜,便欢喜地收下了。
“你这孩子。”春慧嗔了一句,到底没有再推。
两人虽然几年不见,到底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此后便时常结伴去扬州城里逛。
然而皇帝新丧,满城缟素,红灯笼都换成了白纱灯。戏班子不敢演唱,勾栏瓦舍也安静了。
春慧叹道:“这皇帝一死,街上都冷冷清清的。可盼着这三个月快点过完。”
霍香本还在笑,听到皇帝之死,忽然有些神游,只嘴上淡淡应着。
忽然,她怔在原地。
人群里,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影匆匆而过,穿着身青色直裰,背脊微曲。
章衡?
霍香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面对害了自己母亲的人,她又怎么可能看错?
可他不是被贬江西芜州了吗?怎么会出现在扬州?
回京经过扬州?
“怎么了?”春慧走出几步,不见霍香跟上来,回头看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到熟人了?”
霍香回过神来,下意识摇头——
脖子方才转过一点角度,她便停住了,最终还是握住了春慧的手,殷切问:“春慧,能不能拜托你相公,帮我捎个信到京城,打听一个人?”
“谁?”
霍香张嘴,似乎是过于阔别,以至于有些停顿干涩:“京城晏家三公子,吏部侍郎,晏行止,晏度卿。”
春慧懵懂点点头,回去后便让丈夫写信进京,托相熟的驿差打听了。
霍香在家等着。
她以前强迫自己不去想,就像在杭州,再孤独的中秋,忆起一点,也会立马将那些念头按下去。她一向很擅长把多余无用的想法按下去,尤其是关于他的,就像他除夕夜赠她洒金笺、给她带父母的消息、他抱她时想起那新娘凤冠上的珠子。
如今念出那个名字,等着他的消息,似乎每一天都变得焦灼。
终于,春慧带了消息来:“你说的那个人,已经不在六部,大概一个月前,被贬为饶州知府。晏家老爷好像也到地方任祭酒了。”
霍香正在削甜瓜招待春慧,听到这话,手中的小刀陡地一飘,擦着她左手食指而过,直接削下了一小片皮肉。
血流如注。
鲜红的,一滴一滴,落到裙摆。
她竟没觉得疼,只觉得那刀口凉得厉害,像在手上开了一道细缝,把全身的力气都漏了出去。
“天爷!”春慧连忙掏出绢子,冲过来给她止血,“怎么这么不小心!”
霍香这才觉出疼来。
十指连心,那痛意从指尖一路蹿到心口,像被一根烧红的针扎穿了。
她捂着伤口处的手绢,看着慢慢洇红的白绢,眉头忍不住蹙紧。
一朝天子一朝臣。
果然,皇帝一死,京城的格局大变。小豫王继位,权柄重新回到薛邓之手,章衡复起,曾经炙手可热的晏行止反被贬江西饶州,又或本来就是章衡的报复。
章衡回京复了职,自然有的是手段对付旧日政敌。
虽说朝堂上的纷争,从来不止私怨,但也不能排除晏行止当初对章衡的针对,没有受到她娘孙金花之死的影响……
可她似乎已经没有立场,去过问这些事。
霍香这样想着,手指还是无意识地收紧着。血已经慢慢凝固,绢子粘在伤口上,一扯就疼。
春慧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你听到了吗?”春慧也察觉了霍香的心不在焉,推了推她,“你这裙子上都是血,快点换下来泡水,不然要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