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101章

    想起来了吗, 晏大人。

    包括攸宁居里初次真正的鱼水之欢,也有她顺水推舟的成分。

    一切从来都不是宿命,而是蓄意。

    他所看到的她, 从始至终, 都是虚幻的表象。在虚假之上建立的高楼, 也是一座沙塔,一碰即碎。

    他问她有没有心。

    她自己都已经不知道了。

    她憎恶赌博, 连赌的勇气也不再有。她其实就是个胆小懦弱的人,只是用那些讥诮爽利、释怀坚韧,掩盖自己实际害怕得要死的事实。

    她害怕被卖掉, 害怕去伺候男人, 害怕死在牢里, 害怕陆氏又把她赶走,害怕没人喜欢她, 又害怕……他喜欢她。

    她就是这样虚伪, 恐惧他知道真实的她,不敢光明正大说出自己曾经的欺骗利用, 甚至用主动离开,显得自己合理、正当, 甚至高尚。

    白娘子隐瞒了自己的真实面目,现出原形,吓死了许仙,又为他盗仙草。

    不要怨她把他吓得风声鹤唳, 草木皆兵,不再具备相信的能力;不要怨她不愿意救他,而是他们两个都一样。

    一样,无可救药。

    她救不了他。

    她害了他。

    她不想被卖掉第二次了。

    霍香定定望着他。

    她第一次从晏行止脸上看到那样的表情——原本愤怒的眉眼冷却了下去, 却非惯常的清冷自若,而是木然。

    难以置信到近乎木然。

    霍香垂下眼,视线落到他下摆。深青色的袍摆上沾了一点灰尘,不知是不是灯会上蹭的。那一点灰,在他向来一丝不苟的衣装上格外刺眼。

    “呵。”

    她似乎听到了一声讥嘲的轻笑,像一片极薄的刀片,割着她的耳膜。

    下一瞬,那下摆便旋开了,从她眼前掠去。

    门猛地打开,夜风从外面灌进温暖的室内,发出一声呼啸,男人的背影没入夜色。

    “公子?”远山在院中候着,见状急忙跟上去,想问要去哪儿,青年却如风一般拂过,毫不停留。

    远山回头给流云递了个眼色,便匆匆追了上去。

    张婶和流云面面相觑,又看向那扇半敞的门。

    屋里,那根短烛的灯芯已经伏到了蜡油里,挣扎着跳了两下,终于熄灭,升起一缕极细极淡的青烟,在半空弯弯曲曲地散开。

    霍香也如那虚弱的烛烟一般,缓缓地、缓缓地坐到墩子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舞,有几根黏在了唇上,她也没有去拨。

    张婶迟疑着走进去,问:“姑娘,这是和公子怎么了?”

    霍香不答,只摇了摇头,眼睛看着院外无尽的虚空。

    张婶叹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张婶起来做早点,却透过窗子,看见霍香还坐在桌子边,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双手叠在膝上,背脊有些佝偻。

    张婶倒吸一口凉气,赶忙推门进去,“姑娘,你这是坐了一晚上?”

    霍香缓慢地眨了眨眼,像才从一场极长的梦里醒来,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也许是肯定,也许只是单纯的回应。

    她想站起来,刚一撑起身子,膝盖就软了,整个人往前一倾。

    张婶连忙抢上去扶住她,那手简直冰一样凉,“姑娘……”

    霍香摇了摇头,嘴唇翕动,只道了句“没事”,便强撑着到了床上,和衣躺下。

    从那以后,晏行止再没有出现在杏花巷。

    一天,两天,五天,十天。日子像屋檐下的冰棱,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淌尽了,就什么也不剩了。

    霍香再没出门,专心致志地整理自己的医药手札。

    一页一页翻过去,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都是她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心得。

    她突然发现自己的字确实很丑,丑得有些刺眼。这样的抄本,大概以后送到书坊,也不会有人帮她版刻。

    未来闻名遐迩的大夫,却写得一手丑字,委实丢脸。

    她突然生出一点练字的念头,去架子上翻找书帖,竟翻出一本手抄的《地藏经》。

    当初说要烧掉,最后也没烧,都收在了角落里。霍香不晓得具体有多少本,只知道垒了一堆,这本大概是漏网之鱼——委实抄了太多本。

    霍香看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应该找个人指教笔法。恰好流云从院中经过,她便问:“你能教我写字吗?”

    流云受宠若惊,又有些为难:“小人只是会写字,哪里会教人?”

    “你可以写一个给我看看吗?”霍香道。

    她的目标不高,不必出将入相,力透纸背,只要能拿出手就行。

    流云便提笔蘸墨,在纸边写了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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