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闭眼。

    他既已寻来,当然没有轻拿轻放的道理。再闹下去,只怕把柴达和其余无辜之人牵连进来。

    霍香深吸了一口气,终是转过身,越过柴达,站到他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我和柴大人遇到而已。”

    “是吗,”晏行止视线冷冷地睨下去,“那就告别吧。”

    霍香回首,向柴达浅浅点了点头。

    柴达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保重”,接着又对晏行止喊:“姓晏的,好男不跟女斗!要是让我知道你欺负她,我可不跟你客气!”

    晏行止不耐烦地乜去,“你们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吧。”

    说罢,又瞪了霍香一眼,是警告以及催促离开的意思,便转身而去。

    霍香提起步子,跟了上去。

    满城灯火依旧,人群依旧,他们一前一后回到杏花巷,晏行止没有回头,霍香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此起彼落。

    院门打开,张婶欢欢喜喜迎出来,却见两人神色凝滞,缩着脖子,默默退到了一边。

    “关门。”

    霍香一只脚才跟着跨进正门的门槛,便听到一句冷冷的指令。

    霍香依言关门,晏行止也放下了荷花灯。

    猜灯谜赢下的便宜货,并不算巧夺天工,甚至有些粗糙,在人流的冲撞中,竹制的骨架已经松散,薄纸花瓣歪斜了半边,透出的光也弱了。

    他取出里面的蜡烛。已烧了太久,只剩下短短一截,挪动时,融化的蜡油晃荡,滴到他虎口,他手指却没有丝毫颤抖,顷刻便在肌肤上凝成坚硬的蜡壳。

    他手腕倾斜,慢条斯理地点亮了屋里的灯。

    越来越多火苗跳起来,将两人的影子投成无数个,打在墙上,长长短短,却每一个都隔得很远。

    最后一盏灯也亮了起来。

    晏行止把手中的短烛放到一边,抬头看她,“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如公子所见,”霍香站在门边,低头拍了拍身上陌生颜色的斗篷,“公子才是,怎么这么快找到我?”

    晏行止道:“我在想,一直跟随陈光弼,唯其马首是瞻的柴达,有什么尾巴要处理,年节也不着急去江西?我让远山跟着他,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收获。”

    霍香笑了一下,“公子真是见微知著。”

    晏行止却笑不出一点,“所以,那时我说带你去见宜太妃,你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为了今日之筹谋?”

    霍香不语,连睫毛也没眨动一下。眼睫下的阴影闪动,只是烛火的摇晃。

    “我不明白!”晏行止声音压得更低,“你又还有哪里不满意,还是要走!”

    霍香好笑,“我为什么不能离开你?我连父母都能扔下,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离开你?大人前一刻不还逼着我回头吗?”

    拿柴达等人威胁她。

    “谬论!”晏行止斥,“你扪心自问,你做了什么事?是你先不辞而别!”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角有青筋隐隐跳动,声音里带着一种几近破音的不甘:

    “你没有心吗,霍香。”

    “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他已经把他所有能用的手段都用尽了,强硬的,许诺的,卑微的,等待的,都没能换来他想要的一句承诺。

    她说不会做母亲,怕痛,他也不再追究她避子的事,也愿意等她。她那时抱他,他想,她也许也爱他。却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不知道还要怎样。

    霍香嘴唇颤抖,眼睛里也有烛光在晃,“你没有……对不起我……”

    甚至算对她很好的人。

    “那为什么!”

    霍香默然,踱到桌边,拈起白日放在桌上的紫苏,道:“大人,我没有你博学,在灵隐寺也听过几句佛语。佛祖拈花一笑,迦叶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她掐着叶梗,在他面前转了转,“这是紫苏,正面为绿,反面为红,可解表散寒,行气和胃。翻覆之间,颜色不同。

    “就像大人,曾经避我如蛇蝎,后又视我为珍宝。

    “大人的下一个样子,又是怎样的?”

    霍香将那片紫苏放回碟中,指尖沾着一点干碎,带着一股紫苏特有的清香,接着道:

    “我在清溪镇,安分守己,尚且要遭受流言蜚语,大人难道以为,给我换个身份,就万事大吉了?

    “你以后要面对的,远不止今日奔波于我和你家人之间的辛苦。你要遭受四面八方的目光,甚至弹劾。

    “陈将军在那些流言中尚且不能全身而退,大人有朝一日,安知不会步此后尘?

    “大人说,吴文宣会因为没有中举,怨我害他分心,大人哪天会不会也怨恨我?怨恨我毁了你的仕途?”

    晏行止道:“未来之事,谁可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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