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躺一会儿吧。”晏行止道,声音忽然就低了下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色。
一文钱还想她陪他躺?
没这么便宜的事!
霍香目光从他脸上巡过,最后还是躺到了床上。
霍香已经眯了一个上午,此时自然没什么睡意。
她侧过头看他,目光不自觉落到他鼻梁那颗痣上。
若是以笔尖去描这样一粒尘似的点,大抵要用最细的毫,轻轻一落,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指头,在他脸上虚空地遮了一下。
果然,没了这颗痣,美则美矣,却有些泯然众人了。
“公子?”外面传来远山压着嗓子的提醒声,“该回去了。”
晏行止眼睛动了动。
霍香的手顺势移开,拍了拍他的肩,“醒醒。”
晏行止彻底睁眼,眼神还有些空茫,在她脸上逡巡了几番。
霍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他的衣服,又放到熏笼上烤暖和了,放到他手边,催道:“起来了。”
晏行止揉了揉眉心,起身更上衣,又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回了晏家。
他最终也没有住在晏家,仍旧坚持每晚回来,每早过去,风雪无阻。直到衙门收假,才恢复正常的节奏,不必再这样两头奔波。
皇帝的病情似乎有些越来越严重了,但对政务的把控却依然强势,一丝也不愿假手于人。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病情屡有反复。若逢人劝谏,反倒会震怒。
晏行止也没讨到好,从衙门出来时,暮色已经压了下来。
他余光一转,忽然瞥见柴达的身影在前头一闪而过,很快隐入街角。
晏行止眉心微动,自言自语般问了一句:“柴达还在京城?”
“嗯,”一旁的远山接话,“许是等过了年,再出发吧。”
晏行止抿唇不语。
“豫王殿下!”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带着内监独特的尖细。
晏行止闻声望去,豫王正从街角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内侍,看方向,是要进宫去。
豫王是皇帝的小弟弟,今年不过十四五岁,眉目间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先帝驾崩,豫王尚是一襁褓婴儿,又体弱多病,便未去就藩,一直养在京城豫王府,一切教养由太后安排专人负责。
然而再年轻的藩王也是藩王,身为人臣,绝忌与之往来过密。晏行止早几年,甚至不曾见过此人。
晏行止依礼退到一边,垂首恭送。
小豫王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晏行止疑惑抬头,恰好对上少年的眼睛。
盖因素来多病,少年的眼眶很深,眼睛尤其黝黑,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去,旋即迈步,往皇宫方向而去。
暮光里,少年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晏行止看了一会儿,方才转身回去。
转眼便到了元宵节。
晏行止和霍香一起吃了元宵,约莫快天黑了,便开始催她出门看花灯。
霍香正在伏案写字,闻言道了句“稍等”,又跑去找张婶说了几句话,不一会儿便折了回来,同他一起出了门。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金吾不禁,玉漏无催。远山没来,流云也识趣地远远缀在后面。
花灯如市,人流如川。整条长街都被灯火映得通亮,各色花灯挂满了沿街的铺面,还有足有一人高的鳌山灯。烛焰在灯罩里跳跃,将所有人的脸都照得暖洋洋的。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衣袖偶尔相触,又随着步子分开。
路过一个猜灯谜的摊子,摊前围了不少人。不过是些简单的拆字游戏,当然难不倒才思卓绝的榜眼公。晏行止只一眼便看出谜底,在那灯笼上一点,摊主便笑着将灯笼取了下来,递到他手上。
是一盏小巧的荷花灯,花瓣薄如蝉翼,烛光从里面透出来,将他的眉眼映得温柔起来。
背景里灯影明媚,人群喧闹,他站在光中行来,仿佛镀了一圈光边。
霍香看着他,忽然开口:“公子知道,我第一眼见你时,是什么感觉吗?”
晏行止愣了愣,偏过头来看她,“什么?”
霍香仔细回忆道:“当时我在捡钱,逆着光,像看到一个顶着光圈的菩萨。”
晏行止:……?
他不是很能理解这个比喻。
霍香笑了笑,反问:“公子呢?见我是什么印象?”
晏行止表情干涩。
若说街上那次初遇,他委实没什么印象,再在严府相见,满心都是担心这人会不会坏事,再后面便是怀疑她是同谋。
哪怕晏行止再不通男女之情,也晓得这时候编也要编一个,于是干巴巴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