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一切喧哗在这一刻远去, 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墙。
而她沉在水中。
霍香顺着虹桥上的血迹,拖着步子,一级一级台阶地往下挪, 最终停在仰躺在地的女人身边。
一双细腿如同两根枯枝, 缓缓折断下去, 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泪珠也从眼眶满得颠簸出来,眼前的朦胧退却, 她终于看清了她,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看她,也不敢碰她。
血, 都是血, 从她后脑蔓延开来, 在日光下鲜艳得烧目。柔和的珍珠沾上暗红,也泛出诡异的微光。
那瞳孔却毫无神采, 已经彻底涣散, 黑洞洞地望着她,再没有对她的祈求, 索取,或是讨好。
没有任何情绪。
她死掉了。
终于变成了她记忆中那个完美的母亲。
不会再去赌, 不会再去骂人,不会再厚着脸皮找上门。
她却哭了。
霍香张了张嘴,想喊一声什么,声音却似被一股巨大的气流堵在胸腔里, 怎么也冲不出来。
啊、啊、啊啊——
街尽头,晏行止和远山正要往章府赶,陡然听到人群里的喧嚣,叫嚷着有人失足滚落虹桥, 紧忙赶到,便见到这副惨烈的场景。
一个半老的女人躺在血泊中,霍香佝偻地跪在旁边,浑身抖得厉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怎么也喘不过来,连声音也发不出一点。
终于,她再支撑不住,身子一歪,就要倒进那片曾经和自己血脉相连的血里——
晏行止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扶住她,将人紧紧揽进怀中。
“藿香!”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缝细到垂危,透出涣散而空洞的目光,最后重重一落,便彻底晕了过去。
晏行止心头剧颤,一把抱起她,又示意了一眼地上的孙氏,交代远山:“你等京兆府的人来调查完,仔细收殓她。万不可马虎!”
说罢,便抱着霍香转身,穿过围观的人群。
一挤出来,晏行止便看到河对岸的章衡,负手而立,身边还站着几个家丁,牵着条气喘吁吁的黑狗。
大抵是觉得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地步,也没有什么暴露不暴露的,章衡面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要过来装模作样慰问的意思,只远远地、冷冷地望着这边。
晏行止神色一戾,却无暇多顾,抱着晕厥的霍香大步离开。
马车停到晏府门口,才将将摆好轿凳,里头的晏行止便抱着霍香迈了下来,径直跨过门槛,穿廊过院,往攸宁居赶。
速度之快,底下人还未来得及反应,晏行止已经抱着人行经而过。
有眼尖的还是认了出来,那怀里的不是霍香是谁,一时都惊异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一向克己慎行、不近女色的三公子,竟公然抱着一个婢女,从正门进了晏府?
何其不合规矩。
然他们人微言轻,三公子的表情又是那般冷肃,谁人敢多嘴,谁人敢阻拦?不过眼睁睁看着。
晏行止更无心在意沿途目光,只让飞烟赶紧去叫府里的大夫。
他小心翼翼将霍香放到榻上,那一张脸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毫无血色,仿佛她也濒死了。
晏行止为她掖好了被子。
大夫不久过来,细细诊过脉,道是悲痛过甚,呼吸过促,以至痉挛抽搐,耗伤肺气,要克制情绪,好好修养,随后又给霍香扎了针。
晏行止站在一旁,看着那银针一根根刺进她单薄的皮肉里,那细弱的眉头在昏迷中仍旧紧紧皱着。
“公子,”飞烟蹑手蹑脚进来,压低声音道,“杨嬷嬷来了,问发生了什么事,还说夫人传您过去。”
晏行止晓得是惊动了母亲,不想打扰大夫施针,自行出去见了杨嬷嬷,只道是出了一点意外,暂且抽不开身。
杨嬷嬷蹙眉,“公子……”
“我晚些时候会过去的。”晏行止道。
杨嬷嬷也无可奈何,只能领了话离开。
针灸随后结束,晏行止让飞烟送大夫回去,远山那边也终于料理清楚,进来回禀情况。
远山把孙氏手里的珍珠簪子交给晏行止,道:“京兆府那边已照例询问了几个目击者,确系惊慌失措,失足坠桥。孙氏的尸首已经领回,暂时安置在老巷那边。房屋主人起初还不乐意,给了点钱,打发妥了。”
晏行止点了点头,交代他继续去看着,不容有失。
“是。”远山应声告退。
房间终于安静下来。
晏行止摩挲着手里的珍珠簪子,到底没去风华堂,想等霍香醒来再说。
孰料这一等,便到了次日清晨。
霍香身上没有一丝力气,仿佛一具被掏空的壳,颤颤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