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看见头顶熟悉的帐子,神情还有些恍惚。

    她仿佛做了一场很长、很乱的梦。

    是梦吧?

    一定是梦。

    “你醒了?”晏行止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低低的,带着一夜未合眼的暗哑。

    霍香微微转动眼珠,目光移到男人脸上。

    他还是昨日那身衣服,已起了满襟的褶子,手上握着一支廉价的珍珠簪子,上面的血迹已经擦尽。

    霍香眼眶又不可抑制地红了。

    晏行止抬手,抹过她脸上的泪痕,劝道:“大夫说你不能再激动了。”

    她知道啊。

    可是她忍不住。

    又何必自欺欺人。

    她这空虚乏力的身体,干涩黏重的眼皮,无不在告诉她,一切并不是梦。

    霍香啜泣了一会儿,强撑着胳膊起来,哑声问:“我娘呢?”

    晏行止连忙伸手扶她坐好,“你娘失足坠桥,我已经让远山仔细收殓,暂且停灵在老巷那边。你再躺会儿吧,等精神好些,我陪你去料理后事。”

    “我没事,”霍香摇头,这才想起来问,“公子不用去衙门吗?”

    “不用。”晏行止淡然道。

    霍香想他大抵是告了假,心底浮起一点歉疚,却没有说什么“不必管我”的话,反而点了点头,起身收拾妥当,和晏行止一起去了老巷。

    那间低矮的屋子如今做了灵堂,一口薄棺材停在正中,更显得空间局促。

    晏行止纵然行事干练通达,却从未操持过丧事,也有些无从下手,只见别人家里都会请和尚道士来念经超度,便问霍香是何打算。

    霍香站在棺材边,低头看着里面那张已经整理过的遗容。眼睛已经合上,还打了腮红唇脂,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死亡的僵气,反而有种悬浮的艳丽。

    她摇了摇头,道:“她在这边,既无亲人,也无朋友,就不必举行丧仪了。如今天气也炎热,还是早些入土为安吧。”

    说罢,她便去收拾孙金花生前的东西。

    按照习俗,下葬要随敛一些生前的用物。孙金花来京城不过五日,就一点打着补丁的旧衣裳,还有把老木梳子。全部放进棺材,也填不满空隙。

    霍香又去请了石刻师傅刻碑。

    刻碑师傅手艺老练,几下便按照定式凿刻出文字,一笔一画,端正而俨然:

    “慈母霍孙氏之墓,孝女霍香立”。

    晏行止始终陪同在旁,目光落在那碑文上,这才第一次看到霍香的名字。此前,他竟是都弄错了。

    晏行止下意识觑去一眼。

    霍香只一瞬不瞬地看着那新碑和新冢,圆圆矮矮地坟起,突然间可以理解,为什么孙金花经历过丈夫的死亡后,会那么害怕自己闭眼时,身边没有一个人,拼了死命来京城。

    她以前也觉得自己孑然一身,形影相吊,可在桥上见到孙金花尸体的那一瞬间,她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边的孤独。

    仿佛她在这天地间,再没有牵挂,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飘飘不知何所已。

    她若是亲眼经历了父亲的死亡,大概也会给孙金花这个唯一的亲人一次机会吧。

    造化也真是弄人。孙金花因为怕自己死前最后一眼看不到亲人,千里赴京,结果最后一眼,还是没有见到亲人。

    她也没有如孙金花所愿,救下她。

    回忆,也真是一个恐怖的东西,总是记吃不记打,更愿意保留那些好的记忆。她现在只能回想起来孙金花带她去买枣糕、买珍珠耳坠的场景了。

    就好像真如那墓碑上刻的:慈母孝女。

    她难道一点也不恨她了吗?

    那些伤害,从来没有、也不会消失。

    孙金花若是还活着,她们大抵还是会无止休地猜忌、争吵下去。

    霍香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多泪。明明一天前,她还嫌恶人家嫌恶得要命。

    只是这些爱恨都已没有意义。

    就像琥珀里的虫子,在最活生生的那一刻被松脂包裹。它保留了生命最鲜活的姿态,而生命本身已经停止了,再无法生长、变化。

    那不是生,也不是死,只是凝固了。

    她对母亲,不是爱,也不是恨,只是凝结了。

    一切都被装进了死亡的水晶盒子里。

    她的父母都已装进了水晶盒子里。

    ***

    从山上下来,再回到晏家,已经是傍晚。

    两人方才进门,便有杨嬷嬷迎面走来,却不是找霍香,而是传晏行止。神色十分严肃,大有不容拒绝之势。

    昨夜晏行止说晚些去交代,一直没去,这回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推脱了,便对霍香说:“你先回去吧,我等下回来。”

    霍香点了点头。

    晏行止一个人到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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