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玉馆, 冰鉴里的冰已融化了个干净,也无人记得再添,里头的蜜瓜也一口没动, 已经有些发软。
霍香撑着下巴坐在门口, 远山则在外头廊下来回踱步, 时不时往外探看,却一个人影没有, 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近近地响过两回。
远山狠狠叹出一口气,忍不住问:“你说……咱们公子不会出什么事吧?怎么现在还不回来?”
霍香摇头。
她也不知道。
黄昏时,御前的小太监火急火燎来传诏晏行止, 也不说什么事, 至今未归, 如何能让人不担心。
果真,伴君如伴虎。
突然, 门口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
两人齐齐望去, 只见晏行止提着灯回来,衣冠齐整, 沾着点山间的草木湿气,像卷濡润的画, 神色间亦有些疲惫。
霍香连忙迎上去,“公子,你没事吧?”
晏行止摇了摇头,解释道:“是南方洪汛, 陛下急诏我们议事。”
霍香松了口气,又听是洪灾,不免有些怔神。
南方多雨水,尤其是夏天, 几乎每年都要来一遭,或大或小,所以他们家乡的屋子多是阁楼,就是为了涨水时,能把粮食、被褥之类的东西搬上去,以免受潮。
也幸好她娘是个大力气的女人,可以背得动她爹。她每次就抱着被褥枕头往楼上跑,一趟一趟。
霍香还记得有一年水大得厉害,淹了半层,她还摸出来一条鲤鱼。
不晓得今年她娘一个人,有没有忙活过来。
也许已经流落街头,劳燕分飞了。
念头纷杂,皆只是一闪而过,就被霍香按了下去。她离开扬州时,就已经决定,不再管他们的事了。
她自己都顾不过来呢。
霍香脸上恢复事不关己的漠然表情——却也没有摆出微笑。
晏行止还是看到了那一瞬间的颦眉,宽慰了一句:“不要担心,这次受灾较重的是赣皖一带,陛下已经下旨调拨临近省份的粮食,同时派钦差前往赈灾。”
他又道:“我等下也要随陛下启程回京,料理赈灾事宜,你和远山随后回来。”
霍香疑惑,“公子不带远山一起走吗?”
路上多少有个照应。
“不了,”晏行止摇头,“远山和你一起,我放心些。你们路上要记得小心。”
他表情肃正,语调也是惯常的不疾不徐,安排一切,霍香却无端听出一种柔和。
霍香心中又浮起那种金粉粼荡的感觉。
她知道自己应该乖巧应好,再顺杆子爬说点讨喜话,却好像不太习惯这骤然的温情,又或洪水噩耗的沉重,只是讷讷地点了点头。
“公子……也要记得小心。”霍香半天憋出来一句。
“嗯。”晏行止应了一声,也没时间多待,转身又和远山交代了几句,便走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就像专门回来一趟。
这些小事,哪里比得上他们的政务,分明让人传个话就行了。
霍香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挺阔背影,如是想,突然灵光一闪:他是不是还没吃饭?那个瓜其实可以带上。
***
虽然朝廷重臣都随驾行宫,但一应机构资料都在京城,如今南方洪涝,为便调配,皇帝紧急下令,轻车简从回京。
剩余成百上千的女眷随从则随后收整,拖着蔓延千里的队伍慢悠悠返回京城,时已是小半月后。
与南方的暴雨连天比起来,北方则陷入了炙烤。不知是不是盛夏赶路的苦楚,霍香竟听到队伍里有人埋怨议论,说皇帝亲政太急,天时不正,招来灾祸。
霍香忍不住发了个抖,心想这群人真是不要命了,皇帝也是能议论的?
得亏皇帝第一时间率领众臣回了京,不然还要被指责大灾当前,贪图享乐。
霍香不敢再听这些大逆不道之言,赶忙汲了水离开,以免成为城门失火殃及的池鱼。
民间喧腾开来的天象之说,正是从朝堂上扩散出去的,已有愈演愈烈之势。
晏行止一回京就扎进了户部衙门,一连几天没回家,核算调配各项存粮钱款,忙得连睡觉都只能趴在案上眯一会儿。好不容易水情稳定,朝堂上又卷起了天时之说。
几个钦天监的官员,大道天象异常,又有言官上书,指责皇帝失德。
受命于天,牧育天下子民,同时也受天意所限,何况上面还有太后和薛阁老压着,以此说事,年轻气盛的皇帝也只能忍下这口气,拂袖退朝。
晏行止跟着众臣退出金殿。刚到廊下,就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顺小跑着追上来,粗喘着气道:“晏、晏大人,陛下有请!”
太极宫里,皇帝叉着腰站在龙椅边,连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