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行止三岁读诗, 四岁读经,还未完全解意,已深知那些圣贤道理。祠堂里镌刻的家训, 也是“静以修身, 俭以养德”。
他的父母, 亦是众人称贤称德的伉俪。
可人后,他们实则争执不休。
晏行止从前并不知晓, 直到某日请安回去,中途发现落了东西,折返风华堂, 撞见那狂呼乱抢的争吵。从那以后, 他似乎就常常看见父母争吵的场景。
母亲鬓发微乱, 哭父亲宠妾灭妻,不顾她侍奉婆母之苦, 哭她那个流产的孩子。
父亲则脸色铁青, 手指着,说母亲挟忿逞戾, 悍妒成性,不可理喻。
大概隔三差五说差不多的话也会累, 渐渐,他们不再争闹,也不再说话,只有一些必要的语言, 相敬如宾。
晏行止一时都不知这个形容夫妻关系的词语,究竟是夸赞还是嘲讽。
晏行止花了很长时间思考:为什么父亲可以一边满口礼教,一边又放纵自己?
而他的母亲,也许是个可怜人, 但也会不分清红皂白地将所有不合她心意的人赶出府去,又哪里符合仁恕?
她其实也很讨厌柳氏和两个庶子,不过是迫于主母的体面,以礼相待,私下则时常在晏行止耳边絮絮叮咛,要远离庶恶,要守正,要争气。
可,何谓“正”呢?
仅仅是口中那些道理吗?
他想,人是生而恶的。
十三岁那年,他去了佛寺静养,经文没读进去多少,倒遇到了一个外邦来的疯和尚。
那和尚成日不修边幅,和他讲密宗,讲不净观、白骨观,神乎其神,玄之又玄。
晏行止体悟到的,只有修行者的虚伪——借着佛陀的教谕,行淫.乱之事。
不过不净白骨观到有点意思,原来佛也发现了人身的脏污。光鲜体面的表象,底下实则爬满了蛆虫。
像那些杨梅。
他畏惧这些不净,只能愈发持续地修身,做一切应为之事,不越雷池。
可他仍然感觉到一阵一阵的虚无。
他第一次从疯和尚手里看到白森森的白骨图,不见其可怖,只见其空荡。
没有血肉的人,便是这样的。
疯和尚说他有佛缘。
晏行止想他有毛病。
下山,晏行止就向官府检举了他——因为他是偷渡的,似乎还杀过人。
一切在扬州那夜打乱。
他如此抗拒霍香,除了对欲望失控的恐惧,还有一种无法安置她的焦虑。
世俗的规则告诉他,和她不会有结果,可他也无法阻止,这具骨架上,要长出情与欲的血肉。
燧石生火,长烧此身。
它已饥渴苦行了太久。
他其实也羡慕邓游尘的潇洒,晏修齐的恣意,如今难道还要继续据而远之下去?再躲在那些风雅的文人画后?
恐怕他已经无法再自我欺骗,自我合理,说什么是因为晏修齐和自己是血亲,有违伦常,所以不适合。而是换作任何一个男人,都不行。
所以每次,他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反而心内释然。
他还误认为是自己入了定、悟了道,所以已无所谓她的靠近,其实是心在偷偷短暂地满足。
可最终,不得到,就不会餍足。
什么梅花,什么昭君,他就是在画她而已。
他甚至其实当初就知道,带她回来会越来越麻烦。他很明白,她对他不一样。可能在买下那件红斗篷时,就已经动了心思。他只是不承认,因为承认则表明,他污浊的情欲。
他又算什么圣洁之人?没用过手段吗?没说过谎吗?没冷眼旁观那些罪恶吗?朝堂上的尔虞我诈,简直是道德的洼地。
这么看,他打从一开始就表里不一。
若人生来不净,强行去除,强行压抑,去追求绝对的洁净,不本来就是虚妄吗?最终,将会变成那些刺破少女耳膜的喇嘛,佛口蛇心。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他也不可能放弃她。那个红梅业火的梦已经预示了,失去她后的空虚。
这事其实也简单。
他娶她为妻就好了,那么所有的事也就顺理成章变成了夫妻之间的闺房之乐,世人还会称赞他们恩爱。
他和她已经成就男女之实,本来就该做夫妻,之前的若无其事,纯粹是掩耳盗铃。
昔日,阿难向摩邓女乞水,说:“不论贵贱。”
是他不如阿难,太过驽钝,竟参不透这些。
过去已灭,未来未生,现在刹那不住。
他当机立断,便来向邓游尘讨经:怎么娶一个从良的婢女为妻?
邓游尘手里的扇子猛的一顿,缓缓压向手心,扇骨便根根合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