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手掌宽厚, 本就是温热的体温,再加上日趋炎灼的燥气,有一股明显的热意, 结结实实覆在霍香眼上。
霍香脖子被推得微微后仰, 下意识握住晏行止的手腕, 清楚碰到了那凸起的腕骨,试图掰开, “公子,我看不见了。”
不然捂她做什么。
晏行止一点没松劲,感觉到她眼珠子在眼皮底下不老实地转动, 带着睫毛也颤动起来, 搔过他指腹。
晏行止掩得更密实了。
霍香:“……”
良久, 晏行止才拿开手。霍香重获光明,一时还有些眼睛发花, 接连眨了几下。
她简直莫名其妙, 不晓得有什么她不能看的,四下张望, 只剩下那个麦色小将军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已披好衣服,犹可见高瘦的脊背, 如同一道黑电,步履稳健。
“穿衣服的你也看呐?”晏行止在一旁凉凉开口。
霍香惊诧回神,对上青年略有讥诮的眼睛。
不穿衣服的她难道能看吗?那要付钱的。
付钱都不一定有这种沙场磨砺出来的精瘦体格。
而且干他们这行的,也难得沉迷男色。霍香指着那已经消失的身影, 解释道:“奴婢只是看他好像有点高低肩,可能脊柱不好。”
晏行止冷嗤了一声,也说不好是信还是不信,转身便走了, “围场多风沙,你小心又流鼻血。”
霍香:“……”
***
凉州将军帐中。
陈光弼大张着双腿坐在矮席上,一手按着膝,一手举着一支箭,箭簇上正正穿着一只斑鸠,纤细的脖子颓丧无力地耷拉着,羽翼浸透了暗红,是一口气也没了。
他嘴角微勾,衔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帐下还有数位干将,正是方才与晏行止对峙的校尉柴达等人,却无一轻松之色,都皆维持着拱手垂头的姿势,鸦雀无声。
“你好样的,”陈光弼睨去一眼,不紧不慢开口,“不偏不倚,正中人脚边。我枉活三十有六,没这么好的箭术。”
将军的箭术,百步穿杨,如雷贯耳。柴达哪里听不出是讽刺,面上犹带着不服,梗着脖子道:“将军,末将真是手滑。那姓晏的才是真的狂妄不驯,竟然敢拿箭对着末将——”
他还要再说,陈光弼手腕一甩,那穿着鸟的箭便直直飞了过来,扑一声掉到柴达脚边,上头扎的斑鸠尸体微微颤了颤。
“你还有脸说?”陈光弼冷笑一声,“他一个拿笔杆子的都比你强!”
柴达脸上涨红,嘴唇蠕动了两下,嘟囔道:“都是假把式。那群文官也就是嘴皮子利索。高坐明堂,尽享荣华,哪有咱们出生入死辛苦。真打起来,还不一定谁输谁赢呢……”
“你他娘的还真想动手!”陈光弼霍然起身,指着他鼻子,怒骂,“朝廷命官,皇帝看好的人,你敢冲他放冷箭?你怎么不干脆一箭射死我算了!”
柴达想将军原来担忧此事,宽慰道:“将军也别忧心,那姓晏的不也射了一箭吗?咱们扯平了。不怕他告到皇帝那儿。”
陈光弼咬牙,恨铁不成钢,“你以为他箭上这只鸟是干什么用的?你那是明晃晃的冷箭,他这是畋猎。你当他跟你一样没脑子?”
柴达挤眉,“将军……”
“你别叫我将军!”陈光弼斥。
柴达默然低头。
他们皆是武人,直言快语,想到便做,哪里计得了那么多后果。如今被训,就算知道不妥,心高气硬之处,又如何甘心低头。
帐内气氛一时凝滞如冰。
恰在此时,帐帘从外面掀开,一个年轻小将走了进来。
行军打仗之人,日晒雨淋,皮肤多粗粝,此人亦是肤色黝黑,却衬得五官愈发挺立,点着双清泉样的眼睛。
“念一,”陈光弼缓了口气,重新坐了回去,扬了扬下巴,“你带着这混账东西,再去挑几只像样的猎物,亲自送去给晏度卿,赔礼道歉。”
“是。”罗念一拱手领命,便同柴达一起出了帐子。
他们素日驰骋沙场,狩猎更是小菜一碟,收获如山。柴达指着一头雄鹿,大咧咧道:“带这个吧,大只。野猪也行。那姓晏的估计见都没见过。”
罗念一却默默去挑了几只毛色光亮的狐狸,还有兔子,用草绳扎了,拎在手里,道:“咱们是去大事化小的,送那个倒显得兴师动众了。”
柴达不由侧目,上下打量了青年一眼,心想难怪将军那么信任此子,做起事来是比他们五大三粗的周到。
柴达也乐得当甩手掌柜,再不置喙,只管跟着去晏行止营帐。
霍香刚倒了水回来,远远便瞧见柴达大步流星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清癯的小将,手里提着一串猎物。
霍香盆沿抵在腰间,心头一沉。